高中三年级刚开学，班主任重新排座位，把我调到了靠窗第二排。新同桌叫李远，瘦高个，话不多。他课桌上摆着一把木尺，一尺来长，边缘磨得发白，刻度也模糊了。

起初我没在意。高三的日子像复印机，一张张卷子翻过去，谁都顾不上谁。直到有天课间，前排两个男生因为胳膊碰了一下，嗓门越抬越高。我正想扭头看热闹，李远把木尺往桌上一搁，起身拍了拍两人肩膀：“别吵了，口水都飞我卷子上了。”语气不紧不慢，两人愣了几秒，居然各自坐回去了。

我问他那尺子有什么讲究。他笑了笑：“没啥，就是个提醒。我妈以前是裁缝，她说量衣服先量好领口，不然袖子再漂亮也白搭。我拿它当尺子，也是当‘领口’用——先量量自己有没有把话说清楚，再跟人掰扯。”

这话我当时没太听懂，只觉得他这人有点怪。

十月底，学校搞运动会。我报了一千五，跑到第三圈时摔了，膝盖磕破一块皮。坐在跑道边龇牙，李远跑过来，蹲下看了一眼：“骨头没事，皮外伤。能走不？”我说能，他就扶我去医务室。路上我抱怨：“刚才谁把矿泉水瓶扔跑道上的，太缺德了。”李远没接话，走了几步才说：“你看见是谁了？”我说没看清，但心里窝火。他点点头：“没看清就骂，等于拿空尺子量人，刻度都没有，量出来也不准。”

我被他这句噎了一下，倒也没生气。后来想想，确实，我连人影都没见着，骂给谁听呢。

十二月，期末前最紧张那阵，班里气氛跟绷紧的弦似的。有个女生因为被传闲话，趴在桌上哭了一下午。李远那把尺子又派上用场了——他把尺子竖在两人之间：“你俩一人站一边，轮流说，说的时候看着尺子，别看着对方眼睛，免得急。”就这么个土办法，居然把两个平时不对付的人按住了火气，说了十来分钟，事就摊开了，原来传话的人自己添了油。

我问他这又是哪学的。他说：“尺子量布，多一寸少一寸人家裁缝心里有数。人跟人说话也一样，心里得有把尺子，量量这话该不该说、说多少。这个道理我高二才想明白。”他顿了顿，“高三是最后一年了，我不想拿这时间跟人吵架。”

这话说得平白，但我在旁边听完，忽然觉得那把旧木尺挺沉的。

后来毕业，李远没考上第一志愿，去了外地一所师范。走之前他把那把尺子留给我了，说是用不着了。我接过来，尺子背面写着一行铅笔，很轻：“先量自己，再量别人。”

现在我偶尔看见那把尺子，还能想起高三那个坐在窗边的瘦高个。他没什么惊天动地的事，就是一直安安静静地把事情看清楚再开口。这种心胸，当时我不太在意，后来才觉出难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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