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三那年，我总觉得日子过得特别慢。每天天不亮就得起床，晚上十点才下自习。书包里装着写不完的卷子，课桌上刻着倒计时。那时候以为，这就是最大的苦了。

学校后墙外有棵老槐杨树，枝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。春天飘絮的时候，教室里一开窗户就飞得满天都是，值日生骂骂咧咧地扫，扫完又落一层。有次我值日，扫到一半把笤帚一扔，跟同桌说：“这破树，砍了算了。”同桌没接话，只指了指窗外。

树下坐着个老太太，灰白头发，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。她面前摆两个塑料桶，一个装煮好的玉米，一个装自家腌的咸菜。学生放学那阵子，她就站起来吆喝两声，其余时间要么低头剥玉米皮，要么拿个搪瓷缸子喝水。我见过她下雨天也来，撑把断了根伞骨的旧伞，塑料布盖着玉米桶，自己半边肩膀淋得透湿。

有回我买玉米，多给了五毛钱让她别找了。她追出来两步塞回给我，说：“娃娃念书费脑子，钱留着买笔。”她说话时手指关节粗大，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。后来听门卫大爷说，老太太儿子在工地摔坏了腰，儿媳妇跑了，留下个孙子跟她过。孙子也在我们学校念书，比她矮两个年级。

快中考那阵子，我压力大得整宿睡不着，早上顶着黑眼圈去学校，路过槐杨树时看见老太太正给孙子系红领巾。那男孩低着头，老太太蹲着，嘴里念叨：“考不上没事，奶奶卖玉米供你复读。”男孩突然吼了一句：“别说了！”扭头就跑，书包带子甩得啪啪响。老太太愣在原地，慢慢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土，回到摊子前继续剥玉米。

那天中午我买了根玉米，没立刻走。她抬头冲我笑，眼角皱纹堆成一把扇子。我问她：“奶奶你天天坐这儿不累啊？”她说：“累啥，坐这儿看着你们念书，比我年轻时下地轻省多了。”又说，“你们这些娃娃，觉得念书苦。我十六岁在砖厂背砖，一块砖八斤，一天背两千块。那才叫苦。”她撩起袖子给我看手臂上一道旧疤，说是砖头塌方砸的。

中考前最后一天，学校大扫除。我负责擦走廊窗户，正好看见老太太收摊。她孙子过来帮她拎桶，这回没跑，闷头走在前面，时不时回头看看奶奶跟上来没有。老太太走得慢，他就停下来等。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，叠在槐杨树的树根上。

后来我考上高中，再没去过那所学校。高一冬天路过一次，槐杨树叶子落光了，树底下空荡荡的。门卫说老太太搬走了，跟孙子去了外地。那地方没人卖玉米，学生们都买小卖部的面包。

现在我高三了。偶尔做卷子做到头疼，就想起那个老太太说她背砖的事。我其实记不太清她长什么样了，就记得她蹲在地上系红领巾的样子，还有那句“你们这些娃娃觉得念书苦”。她没说出来的话，我后来慢慢懂了。

苦这东西，比来比去没意思。有人背两千块砖，有人写两百张卷子。老太太没跟我讲什么大道理，她就是坐那儿剥玉米，一剥就是三年。可每次我撑不下去的时候，脑子里就冒出她那个搪瓷缸子，里面泡着几片便宜的茶叶梗，水都喝淡了她还端着。

那棵槐杨树今年该又飘絮了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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