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一年级的时候，住在村子最东头。学校在村子西头，中间隔着一条长长的土路。路两旁是庄稼地，春天种玉米，夏天长满野草，秋天收完了，就剩下光秃秃的茬子。

每天早晨，我妈把我送到路口，说：“顺着路走，别拐弯。”我就背着书包，沿着那条路一直走到学校。放学再沿着路走回来。路是直的，不会走丢。

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命运。我只知道每天走同一条路，看同样的树，听同样的鸟叫。路上有个水坑，下雨天会积水，我就踩着边儿过去。春天的时候，路边的杨树会掉下毛毛虫一样的花穗，我捡起来吓唬女同学。

班里有个同学叫小军，他家在村子中间。他上学不用走那么远。他爸是村里的会计，家里有电视。我去过他家一次，看了一会儿《黑猫警长》，觉得他家真好。我家没有电视，晚上只能听收音机。

有一次考试，我考了双百分。老师在班上念我的名，让我站起来。同学们都看我。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挺厉害。可回到家，我妈还在院子里喂鸡，没问成绩。我把卷子放在桌上，她看了一眼，说：“哦，去写作业吧。”

小军考了八十多分，他爸给他买了一支新钢笔。我用的还是铅笔头，短得捏不住，套了个纸筒继续写。

那时候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公平。一年级的小孩，哪懂这些。我只知道那条路要走四十分钟，夏天热，冬天冷。春天最好，路边的野花开了，我摘一把，到学校就蔫了。

有一回下大雨，路成了泥塘。我走到一半，鞋陷进泥里拔不出来。我使劲一拽，人摔了个屁股蹲，书包掉在泥水里。我坐在地上哭，雨浇在头上。后来一个路过的叔叔把我拉起来，帮我捡起书包。他问我是谁家的，我说了爸爸的名。他说：“哦，老李家的。”然后他走了。

我继续往学校走。到教室的时候，老师正在讲课。我站在门口，浑身是泥，同学们都笑。老师让我进去，说：“下次下雨就别来了。”可我知道，我妈不会让我不来。她说读书是正事。

一年级快结束的时候，小军转学了，他爸调到镇上去工作。他走的那天，我看着他坐上一辆小汽车。车开走的时候，扬起一阵灰。我站在路边，背着书包，准备走那条回家的路。

那天我走得很慢。我想着小军以后会在镇上上学，有新桌子新椅子。我还是在这条土路上走。但我不难过。因为路边的杨树还在，风一吹，叶子哗啦啦响。我捡了一根树枝，边走边划地，划了一条长长的线。

后来我长大了，离开了村子。那条土路也修成了柏油路。可每次想起一年级，我总记得那条路，记得那个摔在泥里的下午，记得老师说的“下雨就别来了”，记得我妈说“读书是正事”。

命运是什么，我到现在也说不太清。但我知道，一个一年级的小孩，背着书包走在土路上，那就是他的命。他不想别的，只管往前走。走着走着，路就变了。

我有时候想，如果那天我没站起来回答老师的问题，如果小军没转学，如果那个下雨天我没摔倒，我还会是现在的我吗。也许还是。也许不是。谁知道呢。

一年级的事，大多忘了。只有那条路，还清晰地印在脑子里。它不长，也不宽，但一直通到学校，也通到今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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