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一年级的时候，是个特别不起眼的小孩。个子矮，坐在第一排，老师写板书的时候，粉笔灰总往我脸上飘。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“态度”，只知道每天上学要带手帕，要穿白球鞋，要坐得端端正正。

有一次数学课，老师发了田格本，让写数“8”。我握着铅笔，一遍遍写，歪歪扭扭的，像两个没抱紧的小圈。老师说，写不好就重写，写到像为止。我写了擦，擦了写，本子都快破了。同桌是个扎马尾的小姑娘，她写得可快了，一下课就交上去，得了小红花。我还在那里写，手心出汗，铅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。

那天回家，我妈问我为什么这么晚。我说，写“8”写不好。她说，写不好就慢慢写，别急。我就趴在饭桌上，又写了两行，最后那一页上，总算有几个像样的“8”了。第二天交上去，老师没给小红花，只在本子上批了个“良”。我把本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，那个“良”写得真好看。

后来我慢慢明白，一年级的时候，很多事情都是第一次。第一次用铅笔写自己的名，第一次排队做操，第一次被老师点名站起来回答问题。那时候态度是什么？就是老师让写三行，你不会只写两行；就是拼音不会读，就跟着录音机一遍遍念；就是放学值日，扫完地还把歪掉的桌椅摆正。

我印象特别深的是有一次大扫除，班主任让每个人擦自己的桌椅。别的同学拿抹布随便抹了两下就去玩了，我蹲在那儿，把桌腿也擦了一遍。同桌回来看见，说：“你擦那么干净干嘛，明天又脏了。”我没说话，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。但我记得我妈说过，一件事要么不做，要做就做像样。

现在想，一年级哪懂什么坚持不坚持的。就是觉得，老师说的话要听，作业要写完，值日要好好做。这些事小得像芝麻，但那时候觉得比什么都大。有时候做不好，心里会难受，会偷偷掉眼泪。可是第二天太阳一出来，背着书包又高高兴兴去上学了。

有一回，我写生“妈”，女旁总是写不好，歪到一边去。我写了整整两页，最后那个“妈”终于站稳了。我拿给我妈看，她笑了，说好看。就那一个，让我觉得一晚上的反复都值了。

一年级那么远，远得像上辈子的事。可有时候，我坐在办公室里填表格，写错一个，会立刻用修正带涂掉重写，一定要写得清清楚楚才罢休。这时候我就想起那个趴在饭桌上写“8”的小孩——原来有些东西，从一年级起就长在身体里了。

那时候不懂什么叫态度，只知道写完作业才看电视，考了100分也不能骄傲，被老师批评了要记住下次改。现在懂了，态度就是，不管大事小事，你都肯认认真真把它做完。哪怕只是擦一张桌子，哪怕只是写一个数“8”。

一年级教给我的，比后来很多年都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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