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二那年秋天，我爸来学校看我。

那天下午刚下过一场雨，操场边的梧桐叶落了一地，湿漉漉地贴在地上。我正在教室里做数学题，同桌捅了捅我胳膊，说门口有人找你。我抬头一看，我爸站在教室后门那儿，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旧夹克，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。

我走出去。他看见我，笑了笑，说：“路过，顺便给你带点东西。”他把塑料袋递给我，里面是几个橘子和一盒牛奶。橘子还带着点凉气，大概是刚从外面小摊上买的。

我说：“你咋来了？”他说：“去镇上办点事，想着离你学校近，就拐过来了。”其实我知道，镇上离我们学校骑车得四十分钟，不算近。但我没说什么。

他站在走廊里，有点局促的样子，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，最后插进了夹克口袋里。他看了看教室里面，说：“上课呢？”我说：“自习。”他点点头：“那你进去吧，我走了。”

我说：“你路上慢点。”他“嗯”了一声，转身往楼梯口走。走了几步，又回过头来，说：“橘子记得吃，别放坏了。”我说“知道了”。他这才下楼去了。

我站在走廊上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。他走路的时候左肩比右肩稍微低一点，那是常年扛东西落下的毛病。雨后的风从窗户里灌进来，有点凉，我站了一会儿，就回了教室。

回到座位上，我把塑料袋塞进课桌抽屉里。同桌小声问：“谁啊？”我说：“我爸。”她“哦”了一声，没再问。

那天晚自习，我做完作业，从抽屉里摸出一个橘子，慢慢剥开。橘子皮很薄，一剥就断了，汁水沾在手指上，黏黏的。我掰了一瓣放进嘴里，有点酸，酸得我眯了眯眼。吃完橘子，我把那盒牛奶喝了，是普通的纯牛奶，没什么味道。

后来我每个月回家一次。每次回去，我爸都在院子里忙，不是修修补补，就是收拾他那些工具。他话不多，见了我就问：“学习咋样？”我说“还行”。他就点点头，不再说什么。我妈有时候会念叨，说他在家老念叨我，怕我在学校吃不好。我听了笑笑，也没接话。

高二那年冬天，有一次我回家，发现他床头放着一本日历，上面用圆珠笔圈了几个日期。我凑近一看，圈的都是我放假回家的日子。他大概是从我妈那儿问来的。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件事，我也没问。

很多年过去了。现在我也当了父亲，有时候送孩子上学，站在校门口，看着孩子背着书包跑进去，忽然就会想起那年秋天，我爸站在教室后门的样子。他那天其实可以不来，四十多分钟的路，骑个旧自行车，就为了送几个橘子和一盒牛奶。可他来了。

我想，大概做父亲的，都是这样吧。心里装着很多话，到了嘴边，就剩下“橘子记得吃”这么一句。但就是这一句，够你想很多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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