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村和隔壁村之间，隔着一条不宽也不窄的河。河上有一座石桥，据说是我爷爷的爷爷那辈人修的。桥很老了，桥面上的石板被磨得光溜溜的，有些地方还裂了缝，缝里长出过小草，又被来来往往的脚踩平了。

我上五年级，每天上学都要从这座桥上走过。妈妈总叮嘱我：“走桥中间，别在桥上玩。”其实桥两边有栏杆，只是很低，矮矮的石头墩子，我踮脚就能坐上去。但我从来没坐过——妈妈不让。

有一天放学，我和同村的阿明一起走。他捡了一根树枝，一边走一边敲桥栏杆，“咚咚咚”的，像敲小鼓。我也学他，用手掌去拍那些石墩子。拍着拍着，我发现有一块石墩子松了，手一推，它晃了一下。我吓了一跳，赶紧缩回手。

“阿明，这块石头要掉了。”我说。

阿明凑过来看了看，说：“别碰了，掉下去砸到脚。”

我们继续走。走了几步，我又回头看了一眼。那座桥安安静静地趴在那里，像一头累坏了的老牛。我突然想起爷爷说过，他小时候这座桥就是这样，现在还是这样。桥没变，可过桥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。

第二天上学，我又经过那里。那块松了的石墩子还在，我绕着它走。桥上人来人往，有骑电动车的，有挑担子的，有像我一样背着书包的孩子。没有人注意到那块松动的石头。我想提醒他们，又不知道怎么开口。一个五年级的学生，突然站在桥中间说“小心石头”，好像有点奇怪。

过了几天，放学的时候，我发现那块石墩子不见了。原处换上了一块新的水泥块，灰扑扑的，和旁边旧石头不太搭。桥头坐着村里的老张爷爷，他正收拾工具。

“爷爷，您修的？”我问。

他抬头看看我，笑了：“是啊，前几天有人来说石头松了，我就换了块新的。这桥啊，得有人管。”

我点点头。走上桥，特意在那块新水泥块旁边站了站。新石头很结实，不晃。

后来我每天还是从桥上走过。春天的时候，河边的柳树发了芽，柳枝垂到桥面上，扫过来扫过去的。夏天发大水，河水浑黄，轰隆隆地从桥下跑过去，桥一动不动。秋天桥上晒过稻谷，金灿灿的一片，走路要小心滑。冬天桥面结霜，亮晶晶的，像铺了一层薄冰。

一年一年，我从五年级升到了六年级，又升到了初中。学校在镇上，不用天天走那座桥了。偶尔回家，远远看见那座老桥，还趴在那里。

有一次，我站在桥上看河水。水很清，能看见底下的石头。我想起小时候和阿明敲栏杆的事，想起那块松动的石墩子，想起老张爷爷修桥的样子。这些事都很小，小到不值一提。可就是这些小事，让我觉得那座桥不只是一堆石头。它装着人的脚步，装着人的话，装着人的记性。

桥老了，修修补补还能用。人长大了，走的路就长了。但每次走过那座桥，我都觉得自己还是那个五年级的孩子，踮脚就能坐上矮矮的石头墩子。

只是我从来没坐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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