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上二年级的时候，班里有个叫小明的同学。他不爱说话，总是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。他的铅笔盒是铁的，上面掉了一块漆，露出底下银白色的铁皮。

那时候我们班流行一种游戏，叫“打仗”。男生们分成两拨，一拨是好人，一拨是坏人。好人的头儿是班长，坏人的头儿是大强。大强其实不坏，就是长得高，嗓门大，跑起来像一阵风。每次玩游戏，大强都要挑小明当“坏人”，因为小明跑得慢，一抓就抓到。

“小明，你当坏人！”大强喊。

小明不说话，低着头走到“坏人”那边去。玩到一半，小明常常被“好人”追得满操场跑。他跑不快，很快就被追上。被抓住的时候，他也不挣扎，就站在那里，像一棵种错了地方的小树。

有一回，大强把小明推倒了。小明的膝盖磕在水泥地上，破了皮。他没有哭，爬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大强愣了一下，说：“你怎么不哭啊？”

小明说：“我妈妈说，哭解决不了问题。”

那天放学，我跟小明一起走。路上我问他：“你为什么不跑快一点？”

他说：“我跑了，可跑不快。”

我又问：“那你不生气吗？大强老抓你。”

小明想了想，说：“他抓我，是因为没人当坏人。如果没人当坏人，游戏就玩不成了。”

我听不懂，说：“那你可以当好人啊。”

小明说：“好人太多了，坏人不够。我当坏人，大家就都能玩了。”

后来有一天，大强没来上学。听说他发烧了。那天的游戏没人当头儿，大家乱成一团。有人喊：“大强不在，我们玩什么？”有人喊：“玩‘和平’吧！”

“和平”是我们自己发明的一种游戏。就是两个人面对面站着，互相看着，谁先笑谁就输了。这个游戏不用跑，不用抓人，谁都能玩。

那天，小明和班长面对面站着。小明看着班长的眼睛，班长看着小明的眼睛。过了一会儿，班长笑了。小明没笑。

班长说：“你怎么不笑？”

小明说：“我妈妈说，做人要认真。”

全班都笑了。小明还是没笑。

第二天，大强回来了。他脚上缠着纱布，走路一瘸一拐。小明看见大强，跑过去说：“你脚怎么了？”

大强说：“烫的。”

小明说：“那你别玩了，你当好人吧，我当坏人。”

大强说：“你跑不快。”

小明说：“没关系，我跑不快，但我不会摔跤。”

大强看着小明，忽然说：“那我们玩‘和平’吧。”

那天下午，我们班没有“打仗”，所有人都玩“和平”。两个人面对面站着，互相看着，谁先笑谁就输。大强和小明面对面站着。大强憋着不笑，脸都憋红了。小明还是没笑。

最后大强笑了。他说：“你赢了。”

小明说：“我们都赢了。”

我不太懂这句话。放学的时候，我问他：“为什么说我们都赢了？”

小明说：“因为没有人摔倒，没有人受伤，大家都高高兴兴的。”

我有点明白了。原来和平就是这样——你看着我，我看着你，不用跑，不用追，不用谁当坏人。

后来我们班还玩“打仗”，但大强不再让小明当坏人了。他说：“小明是和平的人。”

我不知道“和平的人”是什么样的人。我只知道，从那以后，每次玩游戏，大家都会先玩一会儿“和平”。两个人面对面站着，互相看着，谁先笑谁就输。有时候谁都不笑，就这么站着，站很久。

二年级快要结束的时候，小明转学了。他走的那天，送给我一块橡皮。橡皮是白色的，上面有只小兔子。他说：“给你，你下次玩‘和平’的时候，用它擦掉眼泪。”

我说：“我不哭。”

小明笑了笑，说：“我也不哭。”

他背着书包走了。书包很大，看起来比他还大。他走得很慢，但是没摔跤。

那天下午，我们班没有玩“打仗”。所有人站在操场上，两个人一组，面对面，互相看着。谁都没笑。

很久很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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