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中三年级那年，我十二岁，个子刚长到爸的肩膀。每天早晨六点半，爸骑着那辆老旧的电动车送我上学，车后座绑着一个蓝色塑料箱，里面装着我的书包和午饭。

“坐稳了。”爸每次都说这句话，然后踩下脚踏板。电动车发出“嗡嗡”的声音，在晨雾里穿过一条条街道。我坐在后座上，手不知道该扶哪里，只能抓着后座边缘的金属杆。冬天的时候，手冻得发麻，但我从没说过。

学校离家有五公里，要经过三个红绿灯、两座桥和一条铁路道口。每次过铁路，爸都会提前减速，身子往后靠，让我能靠在他背上。铁轨颠簸得厉害，有时候书包会从箱子里跳出来，他就停下车，弯腰捡起来，拍拍灰再放回去。

初三那年下学期，学校加了晚自习。晚上九点半放学，校门口总是挤满了接孩子的家长。爸站在人群最前面，手里拿着我的外套。他从不说话，只是把外套递过来，然后转身去推电动车。

回家的路很黑，有一段没有路灯。路面坑坑洼洼的，爸骑得很慢，左右躲着坑。我有时候会睡着，脑袋一点一点地往前栽。爸察觉到了，就把车速放得更慢，大声说：“别睡，马上到了。”其实还有一半路。

后来有一天，爸说：“我给你换个电动车，后面装个靠背。”我说不用。他说：“你大了，靠背舒服。”第二天，他真的去修车摊装了个靠背，是那种黑色的塑料靠背，上面还画着一只熊猫。

装上靠背的那个晚上，我坐在后座上，第一次靠了上去。靠背硬硬的，但确实不会往后仰了。爸骑得很稳，我能看见他后脑勺的白头发，在路灯光里一闪一闪的。那天下着小雨，雨打在脸上凉凉的，我靠着靠背，觉得所有路都不远了。

中考前的那个晚上，爸照常来接我。我们走得很慢，比平时慢很多。到了家门口，爸停好车，突然说：“明天爸爸不能送你了，你自己骑车去。”我说好。他又说：“考上哪所高中都行，别想太多。”

后来我上了高中，住宿在学校。每次回家，电动车变成了自行车。再后来，电动车也旧了，卖给了收废品的。我考上大学那年，爸已经把电动车的事忘了。

但每个下雨的夜里，我还会想起那个蓝色的塑料箱，想起过铁路时爸往后靠的身子，想起那只熊猫靠背。那块靠背后来被雨淋坏了，爸拆下来扔了。

初三年级的冬天，特别冷。有个早晨下着雪，爸骑得很慢。路上几乎没有车，只有车轮压过雪地发出的“咯吱”声。到了学校门口，我下车的时候，看见爸的眉毛上结了一层霜。他冲我挥挥手：“快进去吧，别迟到了。”

我跑进校门，回头看时，他已经调转车头，慢慢地骑远了。雪还在下，路很滑，他骑得很小心。

共计约788