命运
Editor:Mark| Time:2026-06-25初中一年级开学的第一天,阳光把教室照得刺眼。我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,手里攥着新发的课本,心里却想着别的事。班主任站在讲台上,手里拿着一张名单,说要重新排座位。
“王磊,你跟李强坐一块儿。”班主任点了我的名。
李强就是那个据说小学留过级的男生。他个子比我高半头,皮肤黑黑的,校服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。同学们都私下说他“不学好”,可也没人说出他到底做了什么坏事。
就这样,我们成了同桌。
头一个星期,我们几乎没说过话。他上课不是趴着睡觉,就是拿圆珠笔在桌上画小人。老师提问到他,他就挠挠头,嘿嘿一笑,说“不会”。有几次,我瞥见他偷偷在草稿纸上写,迹歪歪扭扭,像是刚学会拿笔的小孩写的。
一天午休,我忘了带水杯,口渴得厉害。李强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军用水壶,推到我跟前:“喝吧,干净的。”壶嘴还冒着热气,他把水壶放在我桌上,自己转过头去看窗外。
从那天起,我们渐渐熟了。
有一次放学后,教室里只剩下我们俩。我收拾书包准备走,发现他还在抄写什么。凑近一看,是一张皱巴巴的纸,上面画着一个很复杂的电路图,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计算公式。
“这是啥?”我问。
他赶紧把纸折起来,脸一下子红了。犹豫了一会儿,他又把纸展开,小声说:“我想把家里的旧电扇改成能自己转的,不用手摇。”
我愣住。原来他不是笨,只是课本上的东西他压根儿提不起兴趣。
后来他告诉我,他爸爸在工地上干活,妈妈身体不好,家里还有个妹妹。他从小学起就要自己做饭、洗衣服、接妹妹放学。周末还要去菜市场帮邻居卖菜,赚点零花钱。
“我可没空天天背那些课文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。
期中考试,他除了数学考得还行,其他科目都挂了。班主任在班里念了成绩单,同学们都回头看我们这一桌。有几个人在底下笑,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教室里特别刺耳。
我看见李强死死握着钢笔,指节都发白了。他把头埋得很低很低。
放学后,我故意慢吞吞收拾书包。等人都走光了,我推推他:“走吧,咱俩去小卖部。”
他没理我,半天才抬起头。他的眼睛红红的,却没哭。
“磊子,”他突然叫我名,声音哑着,“你说,是不是我命运就不如你们?生在我那样的家,再怎么努力也没用吧?”
我不知道怎么回答。十四岁的我,从来没想过“命运”这个词会离自己这么近。
第二天的班会课,班主任让我们轮流说说自己的理想。轮到李强时,他站起来,犹豫了一小会儿,然后说:“我就想让我爸我妈别那么累,让我妹能一直上学。”
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钟,然后不知道是谁先鼓了掌,所有人都跟着拍起手来。我看见班主任愣在原地,然后他的眼眶好像也红了。
从那以后,我开始在每天午休时帮他补习功课。他不是不聪明,有些东西一讲就通。只是他回家后根本没有时间写作业、复习。我们就把午休时间利用起来,他把头一天的错题一道道改好,我给他讲当天的知识点。
期末考试成绩出来那天,李强的名次前进了二十名。他拿着成绩单看了很久,然后转过身,认认真真对我说: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,你自己学的。”我说。
他没再说话,只是把那张皱巴巴的电路图从书包里抽出来,在空白处画了一盏灯。灯旁边写着:“总有一天会亮的。”
初中一年级那年,我明白了一件事:命运不是注定的,它是一锅慢慢熬的粥,有人生来就有米,有人得自己去地里干活挣米。但只要灶膛里的火不灭,粥总会有熟的那天。
多年以后,听说李强考上了职业学院,学的是机电一体化。据说他的毕业设计是个自动灌溉装置,拿了个奖。
我还是忘不了他那张被汗水和灰尘浸透的电路图,还有他画在边角的那盏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