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中的第一年，我总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困住了。

教室在三楼，窗户很大，却很少打开。每天早晨六点半，我坐在靠窗的位置背书，看着对面居民楼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。同桌小杨总说，怎么一到夏天就这么闷。我点点头，手里的笔没停。我们刚结束中考不久，还在适应每天多出来的两节课，和越来越长的晚自习。

第一次注意到风，是十月的某个下午。班主任临时开会，教室里乱成一锅粥。我把头埋进题海里，假装听不见吵闹。突然，窗外一阵风吹进来，卷起桌上几张草稿纸，也卷起额前的碎发。我抬起头，看见风吹动了前排女生的马尾辫，吹得她手里的笔左右摇晃。她转头朝我笑了一下，大概是笑我桌上一片狼藉。我慌忙伸手按住纸，心跳漏了一拍。

那阵风很短，几秒钟就过去了。但那股凉爽的感觉却留了很久。

后来我开始留意风。早读时它从北边来，带着秋天桂花的味道；午休时它变得很静，几乎感觉不到，只有窗帘偶尔动一下；晚自习结束后，它又会大起来，吹得校道两旁的樟树沙沙响。我骑着自行车回家，风吹到脸上，吹到领口里，一天的疲惫好像也能吹走一些。

有一次考试考砸了，物理试卷上大片大片的红叉。下课后我趴在桌上，不想说话，也不想动。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，只剩风扇嗡嗡地转着。同桌小杨走的时候，没有像平时那样喊我一起吃饭。我趴着趴着，眼皮越来越沉。半梦半醒之间，窗外的风又吹进来了，这次吹得窗帘啪啪响，光线一下子亮一下暗。我睁开眼，看见窗外一棵杨树的叶子正哗哗地翻着，白的一面和绿的一面轮换着，像有人在翻书。我忽然觉得，也没什么大不了的。

高一那年的冬天来得早，教室开了空调，门窗关得严严实实。我在里面待了一整天，出来时发现外面起风了。风很大，吹得人站不住脚。我逆风走回宿舍，每一步都很用力。但那阵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时，我忽然觉得很痛快。好像把闷在肺里很久的东西都吹跑了。

许多年后，我走过很多地方，也见过各种各样的风。海边的风咸，山里的风凉，城市高楼之间的风又急又猛。但高中一年级窗户里吹进来的那一阵，始终是特别的。它不带任何目的，不会停太久，只是恰好经过，吹起几张卷子，吹动一根马尾辫，然后朝更远的地方去了。

而我坐在教室里，感受到那一刻的凉意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：我不是被困住的。我只是还没来得及打开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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