妈的高中一年级
Editor:Mark| Time:2026-04-18高中一年级开学那天,妈五点就起了床。厨房里传来轻轻的磕碰声,她在煮面条,还煎了个蛋,说是“考一百分”。我坐在桌上吃,她就站在旁边看,校服领子翻来又折下,总说没弄平整。其实那校服崭新挺括,哪有什么皱褶。
她执意要送我去学校。路上话不多,只是快到校门口时,忽然说:“高中了,不一样了。”我点点头,混入穿同样校服的人流里。回头望,她还站在那棵老槐树下,蓝衬衫有点褪色,在花花绿绿的送行家长里,显得很安静。
住校的第一个月,我新鲜得很。电话打回家,总是匆匆几句。妈接电话,开头永远是“吃了没”,结尾永远是“钱够吗”。中间那几句,翻来覆去是家里一切都好。我以为真的都好。
直到那个周末,我忘了带练习册,临时起意回家。推开门,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小灯,妈坐在沙发上,就着那点光在补我的旧校裤。膝盖处磨得发白,她细细地缝一圈同色的布。听见动静,她猛地抬头,眼里是没藏住的惊喜,随即又有点慌,像做错事被撞见。“你怎么回来了?”她放下针线,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“吃饭了没?”
那顿晚饭格外丰盛。她不停地夹菜,说我在学校肯定吃不好。灯光下,我才看清她眼角细密的纹路。我问她平时晚上都做什么,她笑笑:“看看电视,早早睡了。”可阳台上晾着刚洗好的床单,锅里温着明早要带的粥,一切都在说,我走后的日子,被她过得满满当当,却又空荡荡的。
高中一年级的功课渐渐重了。月考成绩起伏,像我的心事。有一次数学考砸了,我在电话里忍不住哽咽。妈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回来吧,妈给你做糖醋排骨。”没有大道理。那个周末的排骨,甜得发腻,我吃出一身汗,心却像被熨过一样,平展了。
深秋时,妈来学校送厚被子。她不能进宿舍,就在生活区门口等。我跑下去,看见她抱着鼓鼓囊囊的编织袋,站在风里。她把被子递给我,又从怀里摸出个保温桶:“炖了点汤,趁热喝。”手指碰到她的手,冰凉。我让她赶紧回去,她应着,却不动。我抱着被子上楼,在拐角处偷望,她还站在原地,望着我这栋楼,看了好久,才转身慢慢走远。那床被子特别沉,夜里盖着,压得人心口发胀。
这一年,我在日记本里记函数方程,记文言文注释,也记下许多个这样的瞬间。妈的世界,从我离家那一刻起,仿佛就停在了原地。她的早晨从我离开开始计算,她的夜晚在我电话挂断后沉寂。她的高中一年级,学的是一门叫“放手”的功课,而她的教材,就是我越来越短的停留和越来越匆忙的背影。
年尾放假,整理书包,抖落出一张纸条,是妈的迹,不知何时塞进的:“天冷加衣,好好吃饭。”平平常常八个,我看了半晌。高中一年级,我学了很多定义和定理。妈没学过这些,但她用三百多个日夜,教会我“牵挂”最原始的模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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总数:约九百八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