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中一年级的秋天，我总是一个人走回家。新学校在城东，我家在城西，中间要穿过一个老公园。公园里有棵很大的枫树，不知道长了多少年，枝叶伸开，像一把撑开的伞。

开学后的日子，并不像想象中那样充满色彩。课程难，朋友少，心里总像压着什么。每天下午放学，我就钻进那个公园，在枫树下的长椅上坐一会儿。那时候枫叶还是绿的，厚厚地叠着，阳光只能漏下些细碎的光斑，落在水泥地上，淡淡的。

我常常看着树干发呆。树皮沟壑很深，摸上去粗糙又扎实。蚂蚁沿着那些纹路爬上爬下，忙着自己的事。我把书包放在一边，什么也不想，就听着风吹过叶子的声音，沙沙的，一阵又一阵。那是我一天里最安静的时候。

天气渐渐凉了。有一天，我照常走到树下，忽然发现脚边落着一片红叶。抬头看，整棵树的颜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了。不再是统一的绿，而是掺进了黄，染上了红，像一盒打翻的颜料，深深浅浅地泼开。阳光照过来，那些叶子透明发亮，脉络清晰得能一根根数出来。风大了些，几片叶子旋转着落下，擦过我的肩膀，轻轻掉在长椅旁。

我捡起一片完整的叶子，对着光看。它红得不均匀，边缘还有些倔强的绿，叶柄处微微发黄。原来一棵树的变化，是这样悄无声息，又这样彻底。我忽然想到自己——这一个多月，我不也像这片叶子一样，在看不见的地方，慢慢适应着新的土壤、新的气候么？那些独自走过的路，那些说不出的忐忑，或许就是在褪去夏天的青涩，准备染上自己的颜色。

后来去公园成了习惯。枫叶越来越红，最后整棵树像烧起来一样。下雨天，雨水把叶子洗得发亮，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味和淡淡的植物清香；晴天，落叶铺了一地，踩上去软软的，咔嚓轻响。我在树下背过英语单词，也写过没寄出的信，更多时候只是坐着。

深秋的一个傍晚，我照例在树下停留。夕阳把西边的天染成橘红，和枫树的颜色融在一起。一阵大风吹过，叶子哗啦啦地落下一片，像下了一场红色的雨。我突然觉得，这棵树站在那里，经历四季，看人来人往，它什么都不说，却什么都明白。而我的高中一年级，就在这棵树的注视下，一天天过去了。那些初入高中的茫然和孤单，好像随着叶子一起落下，又被风吹远了。心里长出了一点像树根一样的东西，向着看不见的地方，稳稳地扎下去。

冬天，枫树的叶子落光了，枝干清晰地指向天空。我还是会从它下面走过，偶尔停下脚步。我知道，等来年春天，它又会发出新芽。而我的日子，也还在继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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