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年级的愧疚

Editor:Mark| Time:2026-02-07

那年我六年级,同桌是个瘦小的男生,叫小川。他说话有点结巴,衣服总是洗得发白,成绩也不大好。班上几个调皮的男生总爱学他说话,朝他扔小纸团。我从不参与,但也从没站出来制止过——我怕自己也会变成被嘲笑的对象。

我们的数学老师严厉,每天都会抽查前一天的习题。那天,她点到了小川。他站起来,脸涨得通红,手指紧紧抠着练习本的边缘,半天没说出话。老师走过去,拿起他的本子——上面一片空白。“没写?”老师的眉毛拧了起来。小川低着头,脖子都红了。后排传来压低的笑声。

放学时,我在自行车棚看见他。他蹲在地上,正慌慌张张地把散落的作业本往书包里塞。我推车经过时,一眼瞥见他那本数学练习册,封皮破了个角,里面却密密麻麻写满了。我愣住了——他明明写了啊。

第二天课间,我趁他不在,飞快地翻开他抽屉里的练习册。那一页的习题,工工整整,每一道都有演算的痕迹。但在写答案的地方,却用橡皮擦得干干净净,只留下些毛糙的印子。我忽然想起昨天放学时,他塞进书包的那个皱巴巴的馒头——他大概是饿着肚子,在教室写完作业才回家的。

下午又是数学课。老师再次点到小川,眼神比昨天更严厉。他站起来,还是那样窘迫地沉默着。我的心跳得很快,手心里全是汗。我知道我该站起来,说“老师,他写了,我看见了”。可话堵在喉咙里,像一块硬石头。我低下头,听见老师让他放学后留下来补作业。教室里很安静,只有他坐下时,凳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,刺耳得很。

那天之后,小川更沉默了。而我的心里,却像压了块东西。我几次想开口跟他说点什么,哪怕只是“你的挺工整的”,但最终什么也没说。我们就这样沉默地坐着,直到小学毕业。

很多年过去了,我早已记不清六年级的数学公式,却总记得那个被擦得毛糙的作业本,和课间馒头碎屑掉在桌上的细小声响。我当时的沉默,并非恶意,却成了另一种伤害。那份愧疚很轻,轻到在当时说不出口;但它又很重,重到在往后的人生里,每当我想对不公保持沉默时,它就会提醒我,那年六年级,我曾是一个多么怯懦的旁观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