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书页里的蝉鸣
Editor:Mark| Time:2026-01-28整理阁楼时,我翻到了一本小学语文课本。书角蜷曲,纸页脆黄,像一片被遗忘的秋叶。我随手翻开,目光停在一首古诗旁的空白处——那里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、长了三对翅膀的蝉,旁边用铅笔写着:“它叫得再响,夏天也听不见了。”
我怔住了。那个遥远的、被溽热包裹的下午,忽然穿过十多年的时光,重重地撞在我的胸口。
那年我九岁,暑假在外婆家。世界是满眼的绿,和永不停歇的蝉鸣。午后,大人们都在酣睡,整个村庄静得只剩下那片聒噪的声浪。我蹲在后院的槐树下,看一只蝉蜕紧紧抓着树皮,空空的壳,很轻,在风里微微颤动。我忽然觉得,那叫声不是从树叶间来的,就是从这具空壳里发出的。它用尽力气喊了一个夏天,然后把自己掏空,只剩下一个薄薄的形状。
我跑回屋,拿出课本,就在那首写着“意欲捕鸣蝉,忽然闭口立”的诗旁边,画下了我心里那只用叫声填满的蝉。我还郑重地写下那句话,觉得自已发现了一个全宇宙都没人知道的秘密:蝉的叫声,其实是夏天离开时的脚步声。
那时的我,坚信这个发现比任何课文都重要。我守着这个秘密,像守着一颗玻璃珠,看它在心里折射出独一无二的光。
后来呢?后来,暑假结束,我回到城市。课本被塞进书架,那个秘密也随之沉睡。我学着写“标准答案”,知道蝉鸣是雄蝉求偶的方式,知道它在地下要蛰伏数年。我掌握了越来越多“正确”的知识,却再也没听过那种能把整个夏天都喊出来的声音。
我合上课本,阁楼里灰尘在光柱里浮沉,寂静无声。窗外是城市的车流,低沉而持续。我终于明白了当年那句稚气话里,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伤感。
童年,或许就是这样一个过程:我们曾用全部的心神,去倾听一只蝉的鸣叫,并坚信那声音里藏着世界的奥秘。我们为它命名,为它赋予意义,那个意义只属于我们自己,笨拙却贵重。然后,我们长大,学到了更“大”更“对”的世界,却把那个最初、最完整的倾听的能力,连同那个被我们赋予了意义的夏天,一起留在了旧书页的空白处。
那只蝉并没有消失。它只是变成了一个安静的空壳,卡在记忆的树皮上。当我偶然翻动旧书页,那震耳欲聋的寂静,便瞬间淹没了所有后来学会的喧嚣。
我轻轻拂去课本上的灰,把它放回箱子。我知道,我放回去的,是一整个再也回不去的、震耳欲聋的夏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