未完成的板报

Editor:Mark| Time:2026-01-28

高考倒计时牌翻到“7”的那天下午,班主任说:“后墙的板报,该擦掉了。”

粉笔灰扬起来的时候,我才忽然意识到,这块斑驳的黑板,已经空了快一个月。原本那里该有一期“毕业寄语”的,但三模、体检、填志愿,事情一桩接一桩,我们好像集体忘了这回事。

粉笔槽里还躺着半截蓝色粉笔,是我上次用剩下的。三月的时候,这里还是“百日誓师”的主题,我画了一艘很大的船,帆鼓得满满的。学习委员在旁边抄了一句诗:“长风破浪会有时。”后来那艘船的帆角被值日生不小心抹糊了,像团湿透的云。

高二那次板报评比,我们输给了二班。文艺委员气得直跺脚,说我们输在了创意上。那天放学后,我们五六个人都没走,围着黑板商量怎么“一雪前耻”。班长从书包里掏出偷偷买的奶茶,我们一边喝一边在草稿纸上画幼稚的图案。最后出来的板报其实也没多高明,就是画了棵很大的树,每个枝桠上贴着一张便利贴,写着大家稀奇古怪的梦想。物理课代表写“弄明白量子纠缠”,坐在后排的篮球特长生写“扣坏一次篮筐”。我的那张是“去南方看海”。

那些便利贴后来慢慢卷了边,一张一张脱落。最先掉的是“每天睡够八小时”,最后掉的是“永远不分班”。文艺委员试图用胶水加固,但没什么用。脱落的地方露出下面一层又一层的迹——那是更早的板报,关于运动会,关于元旦晚会,关于“欢迎新同学”。

高三开学那期,我们约好要画得“有气势”。我负责描边,同桌负责填色。她填到一半忽然说:“这会不会是我们最后一期板报了?”我没接话,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尖锐的声响。那期板报右下角有个空白,本来要写结束语的,但谁都没去写。好像不写完,就真的不会结束似的。

现在,黑板正在变回最初的样子。湿抹布所到之处,露出深沉的墨绿色。那些船、树、歪歪扭扭的艺术,都混成灰色的水流进盆里。水越来越浑,像我们熬过的那些夜。

擦到左下角时,我停了下来。那里有一行很小的,用白色粉笔写的,被之前的海报遮住了,现在才露出来:“值日生:王浩、陈敏 2021.9.3”那是我们刚分班后的第一次板报。王浩去年转学去了外地,陈敏正在艺考集训。他们的名安静地躺在那里,像考古时发现的陶片。

我最终没有擦掉那行小。新的值日生名单会写上去,新的粉笔痕会盖住旧的,但总有什么会留下来,在某个角落,等一场偶然的相遇。

黑板终于干净了,湿漉漉地反射着六月的阳光。文艺委员拿起那截蓝色粉笔,想了想,又放下。“就这样吧,”她说,“留白挺好的。”

我们站在空黑板前,谁也没说话。原来我们用了三年时间,共同完成的,是一场盛大的“未完成”。而那些没来得及写的毕业寄语,早就写在每一次擦肩而过的脚步里,写在一道题讲了三遍终于听懂的笑声里,写在传纸条时紧张的手心里,写在早读课共同的哈欠里。

倒计时牌又翻过一页。明天是“6”,后天是“5”,大后天是……但黑板空着,等着。好像我们的人生,刚刚被擦出一片新鲜的、湿润的、充满可能性的墨绿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