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
Editor:Mark| Time:2026-01-28那天清晨的雾,是我见过最浓的。
我要去县城参加竞赛,天没亮就得赶到镇上的车站。父亲说送我,我没拒绝。出门时,四周还是深灰色的,雾已经起来了,像一床厚厚的旧棉被,捂住了整个村庄。
父亲推着那辆老自行车走在前头,我跟着。车铃锈了,偶尔响一下,声音闷闷的,很快被雾吸了去。我们一前一后地走,没有说话。路边的草叶湿漉漉的,我的裤脚很快也湿了。能看见的只有父亲模糊的背影,和眼前几步坑洼的路。世界缩得很小,很安静,只剩下两种脚步声:父亲沉实的,和我略显匆乱的。
其实我和父亲之间,也隔着一层雾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?也许是我去县城上高中以后,也许更早。电话里总是那几句“钱够吗”“注意身体”,回家吃饭时,沉默比说话的时候多。他不懂三角函数,我也不懂田里的庄稼。我们各自在对方的世界里,成了模糊的影子。
走到河边时,雾更重了。那座老石桥的栏杆几乎看不见。父亲停下来,把自行车靠在一旁。“跟着我走。”他说。然后他朝我伸出了手。
我愣住了。那只手悬在浓雾里,手掌宽大,指节突出,沾着洗不净的机油色和泥土色。我上一次牵这只手是什么时候?小学?也许更早。犹豫了一下,我把手递过去。他的手很糙,裹住我的手时,像被温暖的砂纸包着。他握得不紧,但很稳。
我们就这样牵着手过桥。雾浓得看不见桥下的水声,世界只剩下掌心传来的温度,和脚下小心翼翼探着的石板。一步,两步,三步……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,也是他牵着我的手,教我学走路。那时他的手也是这样,稳稳地托着我全部的重心和恐惧。
桥不长,很快就走完了。到了对岸,他松开了手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,继续推车往前走。我的手心还留着他粗糙的触感。
车站到了,雾开始薄了些。远处的山露出了淡淡的轮廓,像水彩在宣纸上化开。车还没来,我们站着等。他忽然开口:“雾大,路上小心。”顿了顿,又说,“比赛,别紧张。”
我点点头。车来了,我上了车,靠窗坐下。透过起雾的车窗,我看见他还站在那儿,身影在渐亮的晨光和散去的雾气里,一点点清晰起来——洗得发白的外套,微微佝偻的肩,朝我挥了挥手。
车开了。我回头望去,他的身影越来越小,又慢慢融进远处新起的晨雾里。但很奇怪,这一次,我觉得那雾不再是隔阂。它只是暂时地、温柔地包裹着一些笨拙的、说不出口的东西。就像那个握手的片刻,不需要看清彼此的脸,也能知道,手心的温度是真的。
窗外的雾正在散去,远山和田野的轮廓一一浮现。而有些东西,在雾散之后,反而在心里变得清晰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