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自习第二节课，灯忽然灭了。

整栋教学楼“嗡”地一声炸开了锅。走廊里传来值班老师喊“保持安静”的声音，但黑暗中，那声音也显得无力。起初是此起彼伏的惊呼，接着是桌椅挪动的响声，最后渐渐安静下来——大家发现，这不是短暂的闪烁，是真的停电了。

月光从窗户淌进来，给每张课桌铺了层薄薄的霜。我这才注意到，原来窗外月亮这么亮。同桌小声说：“我笔掉地上了，帮我看看。”我们蹲在地上摸索，手指碰到冰凉的笔杆时，竟有种寻到宝的喜悦。前排有人点亮了手机屏幕，一小块白光映着几张年轻的脸，很快又熄了——要留着电量。

老师没来维持秩序。也许他知道，这样的时刻不需要秩序。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漫开，聊刚才没做完的题，聊家里是不是也停电了，聊上次停电是什么时候。后座的男生轻声哼起歌，是周杰伦的老歌，几个人跟着哼起来。没有灯光的教室，声音变得格外清晰，每个音符都落在月光照亮的灰尘里。

我望向窗外。对面居民楼的窗户也黑着，整个街区沉在墨一样的夜色中。这才想起，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没有光污染的夜晚了。星星一颗一颗地浮现，先是几颗亮的，接着越来越多，密密麻麻地撒在天鹅绒似的天上。城市睡着了，露出它原本的模样。

同桌碰碰我胳膊：“你看。”顺着她的目光，我看见教室角落有一点微弱的光。是那个总独来独往的女生，她竟带着一支老式蜡烛，火柴划亮的一瞬，她的脸在暖黄的光晕里柔和极了。她把蜡烛立在铁皮铅笔盒上，光虽然小，却稳稳地立着。有人凑过去借光看单词本，她往旁边挪了挪。

不知谁说了句“反正也学不成了”，大家索性都放松下来。聊梦想的大学，聊暑假想去的地方，聊那些在日光灯下从未谈起的话题。黑暗像一层柔软的毯子，包裹着这些平时被习题掩埋的悄悄话。那个瞬间，我们不是备考机器，只是一群在黑暗里分享光亮的年轻人。

电来得猝不及防。

“啪”的一声，所有的灯管同时亮起，白晃晃的光刺得人睁不开眼。欢呼声还没完全响起就熄灭了——黑板上倒计时赫然在目，卷子还摊在桌上，空白处等着被填满。大家愣了几秒，默默坐直身子，翻开练习册。日光灯的电流声嗡嗡作响，比任何时候都清晰。

我低头写题前，最后看了一眼窗外。星星已经看不见了，月亮也淡成了模糊的晕。城市重新被电点亮，变回那个灯火通明的、匆忙的城。但我知道，有些东西不一样了——就像那个烛光里的微笑，就像那些在黑暗中浮现的星星，它们被收进了心里某个角落。电让世界运转，而偶尔的断电，却让我们看见彼此真实的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