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自习下课铃响时，天已经黑透了。我慢吞吞地收拾书包，等教室的人都走光。期中考试的成绩单压在书包最底层，像一块冰。

从教学楼到校门口，要穿过空旷的操场。风突然大起来，吹得梧桐叶子哗哗响，像无数只手在鼓掌。我缩了缩脖子，把不及格的数学卷子往怀里按了按，好像这样就能藏住什么。

就在这时，东边的天空裂开了。

没有声音，先是一道白光，从云层的缝隙里猛地刺出来，把整个操场照得惨白。栏杆的影子、篮球架的影子、我自己的影子，瞬间被钉在地上，清晰得可怕。光来得快，去得更快，世界重新跌进黑暗里，只剩下视网膜上残留的灼痕。

我愣在原地。原来闪电是这样的——它不是电影里扭动的金色树枝，而是干脆利落的一劈，像天空忍了太久，终于撕开一道口子。紧接着，闷雷才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，轰隆隆的，不响，但沉，震得胸口发麻。

第二道闪电来了。这次更近，斜斜地劈开夜幕，亮起来的瞬间，我看见了远处理科楼墙上爬满的爬山虎，看见了操场边上的水洼反射出碎镜子似的光，也看见了自己被拉得细长的、孤零零的影子。黑暗重新合拢前，那影子好像抖了一下。

风更急了，带着雨前的土腥味。我忽然不想那么快走回家了。就站在操场中央，等着下一次闪电亮起。

第三道，第四道……它们没有规律，时而照亮这边，时而撕破那边。在光明的间隙里，黑暗显得更黑、更厚实；可当闪电降临，一切隐藏的细节都无处遁形——包括我手里这张被汗浸湿的卷子，包括上面鲜红的分数，也包括分数旁边老师写的那句“再想想”。

一道特别亮的闪电，几乎就在头顶炸开。那一秒，世界失去了颜色，只剩下黑白。我猛地抬起头，看见乌云被闪电从内部照亮，像一块巨大的、翻滚的墨玉，裂痕处迸发出惊人的能量。然后才是雷声——“咔嚓！”清脆得像是天空的骨头断了。

雨终于砸下来，很大的雨点，先是一滴两滴试探，随即哗地连成一片。我跑向屋檐，衣服已经湿了半边。躲在檐下回头，闪电还在继续，只是隔了雨幕，变得朦胧了些，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一盏坏了的灯，明明灭灭。

我掏出那张卷子。借着路灯昏暗的光，雨水打湿的边缘正在微微卷起。那道错了的几何证明题，辅助线我画错了地方。闪电划过时，我突然想起数学老师的话：“有时候，你需要换个角度劈开题目。”

雨没有停的意思。我把卷子折好，塞回书包。闪电还在天边继续，一道，又一道，不知疲倦地撕开黑暗，哪怕下一秒黑暗又会愈合。它不需要持续照亮，只要那一下的锐利，就足够让人看清一些东西。

我冲进雨里。跑过操场时，又一道闪电亮起，把我的影子投向前方湿漉漉的跑道，影子跑得比我还快。

跑到校门口，我回头。夜空沉默着，积蓄着下一次的闪耀。我知道，明天数学卷子上的错题旁边，会有新的笔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