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夜
Editor:Mark| Time:2026-01-26楼道里的灯坏了半个月,一直没人修。我摸黑爬上六楼,钥匙刚插进锁孔,门就从里面拉开了。母亲系着那条褪色的围裙,油烟味混着蒸糕的甜腻扑面而来。“回来啦。”她侧身让开,声音和往常一样平淡。父亲在沙发上看重播的新闻,抬头“嗯”了一声,算是打过招呼。
厨房里堆着半成品的年菜。阳台上挂着腊肉,在暮色里泛着暗红的光。这个家和昨天、前天没什么不同,除了冰箱上贴了张巴掌大的福——还是去年那张,边角已经卷起。
母亲让我剥蒜。我坐在小凳上,指甲掐进蒜瓣,辛辣味窜进鼻腔。水槽里哗哗响着,母亲在洗菜。谁也没说话。这种沉默我太熟悉了,高三这一年,家里常常这样安静。他们走路放轻脚步,看电视调低音量,连争吵都省去了——仿佛任何声响都会惊扰我书桌上那摞摇摇欲坠的试卷。
七点,年夜饭上桌。四菜一汤,比平时多了一个红烧鱼。“年年有余。”母亲把鱼盘往我这边推了推。父亲开了瓶啤酒,泡沫溢出来,他慌忙去擦。电视里春晚开始喧闹,衬得客厅更静。我们低头吃饭,咀嚼声清晰可闻。
“二模成绩快出来了吧?”父亲突然问。筷子停在半空,我“嗯”了一声。母亲瞪了父亲一眼,往我碗里夹了块鸡肉:“先吃饭。”
八点半,窗外零星响起鞭炮声。我们这里早就不让放炮了,估计是哪个孩子偷偷点的摔炮。父亲站起来收拾碗筷,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。母亲去煮饺子,水汽蒙住了厨房的玻璃门。
我回到房间,摊开数学卷子。函数题解到第三步,卡住了。客厅传来极低的谈话声,像蜜蜂振翅。我放下笔,轻轻拉开一条门缝。
母亲在织毛衣——那件拆了又织的旧毛线,说是织着玩。父亲戴着老花镜,在研究我的志愿填报指南。他手指一行行划过那些大学名,在“生物工程”那栏停了很久。那是上次随口提过的专业。
“这个专业累。”母亲没抬头,针脚却乱了。
“她喜欢就行。”父亲合上指南,揉了揉眼睛。
他们不再说话。母亲继续织毛衣,父亲望着窗外。远处有烟花炸开,映亮他半白的鬓角。那一刻我突然看清:母亲织的不是毛衣,是拆了旧围巾在给我改手套;父亲手里的指南,密密麻麻写满了铅笔小。
零点差五分。母亲敲门进来,端着一盘饺子:“趁热吃。”三个饺子卧在盘里,白白胖胖。我咬开第一个,空的。第二个,还是空的。第三个——硬币硌到了牙齿。
“呀,好运!”母亲笑起来,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。父亲站在门口,也笑了。那笑容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似的。
窗外,新年真的来了。鞭炮声此起彼伏,电视里欢呼鼎沸。硬币在我手心里发烫。这个家还是那么安静,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——就像那盘饺子,最珍贵的馅料,总是藏在最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