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太阳还留着夏天的狠劲，把塑胶跑道晒出一股橡胶味。我蹲在起跑线后，手指抠着跑道粗糙的表面，颗粒感硌着指腹。这是我高中第一次运动会，男子一千五百米，名单是班长填的，他说：“你个子高，腿长，试试吧。”我没告诉他，我从小体育课都是勉强及格。

发令枪响，人群像开闸的水涌出去。我跟着大部队，脚步声噼里啪啦，像炒豆子。第一圈还好，风呼呼擦过耳朵。第二圈，胸口开始发闷，喉咙泛出血腥味。第三圈，腿像灌了水泥，每一步都往下坠。我被超了一个，又一个。看台上的加油声混成一片嗡嗡响，听不清是为谁。

最后一圈。我几乎是在挪。突然，眼角瞥见跑道边蹲着个人，是我们班最沉默的男生小林。他膝盖上摊着物理练习册，右手却握成拳头，一下下捶着自己大腿。我经过他时，听见他喉咙里挤出一句：“撑住啊！”很短，像石子投进深井。

就这一句，不知怎的，让我想起早上。食堂里，平时总嫌我数学作业错太多的同桌，默默把他碗里的鸡蛋夹给我。宿舍下楼时，隔壁班不认识的同学，侧身帮我扶了一下快散开的行李带。这些碎片，忽然在精疲力尽的这一刻，全拼了起来。

终点线在前头飘。我闭上眼，不再想名次，只想着踏出下一步，再下一步。冲线时，世界是晃的，我瘫在草地上，天空蓝得刺眼。小林跑过来，递给我一瓶拧开盖的水，什么也没说。

后来，我没记住那场比赛的名次。但我总记得跑道硌手的颗粒感，记得那些零碎的瞬间——像盐粒，单尝是涩的，撒进生活的汤里，才知道是出力的滋味。高中这场漫长的奔跑才刚开始，也许我永远不是最快的那一个，但跑道边那些沉默的拳头，那些拧开的水瓶，让我觉得，跑下去，总会遇到属于自己的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