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马

Editor:Mark| Time:2026-01-23

村西头的老马,是陈爷爷的宝贝。它早就不拉车了,整天待在废弃的打谷场边,啃着稀疏的草。我们这些半大孩子,起初是有些怕它的。它那么高,棕色的毛皮失了光泽,沾着泥块,眼皮总是耷拉着,偶尔甩一下尾巴,赶走苍蝇,动作慢得像是定格动画。

陈爷爷却总爱跟我们讲它年轻时候的事。说它拉车稳当,认得十里八乡的路;说它有一年山洪冲了桥,是它驮着两个娃娃蹚过齐胸的急水。“它可是立过功的。”陈爷爷说这话时,总会用手重重地拍两下马脖子。老马呢,只是从鼻子里喷出一股温热的气,算是回应。

真正让我改变看法的,是一个初冬的下午。那天风很大,我和几个伙伴在打谷场玩,不知谁把一个破皮球踢到了老马的身后。大家推搡着,谁也不敢去捡。最后,我硬着头皮,屏住呼吸,蹑手蹑脚地靠过去。就在我弯腰的刹那,老马忽然动了一下。我吓得僵在原地,却看见它只是缓缓地、费力地挪开了那只沉重的后蹄,给我让出了更大的空地。它转过头,那双温润的、有着长长睫毛的大眼睛看了我一眼,然后又漠然地转回去,望向远处光秃秃的田野。那一刻,我忽然觉得,它什么都懂。

后来,我去得更勤了。有时会偷偷从家里拿个苹果,放在它面前的石槽沿上。它并不急切,会先用嘴唇碰碰,再卷进嘴里,慢慢地嚼。我靠着土墙晒太阳,它就站在旁边。我们之间隔着一段静默,但那份静默并不尴尬。风穿过它稀疏的鬃毛,穿过我空荡荡的校服袖子,时间仿佛也像它咀嚼那样,慢了下来。

上初三前的那个暑假,我再去看它时,发现它真的老了。脊背的骨头清晰地凸出来,像一座小小的山峦。它站着睡觉的时间越来越长。有一次,我看见陈爷爷用一把旧梳子,一下一下,给它梳理着鬃毛。梳下来的毛,在夕阳里飘着,金灿灿的。老马闭着眼,头垂得很低,几乎要碰到老人的肩膀。

秋天开学后,我功课忙,很久没去。再听到它的消息,是一个周末的早晨。妈妈说,老马走了,就在打谷场边,很安静。我怔了一会儿,放下书包,还是走了过去。

石槽空了,场边只剩下一片被它蹄子踏得光秃秃的土地。风还在吹着。我站了很久,心里没有预想的难过,反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。我想起它让开蹄子的样子,想起它嚼苹果时不慌不忙的声响。它的一生,就像一条平静的河,流过了奔腾的峡谷,流过了灌溉的田野,最后,在这片荒芜的滩涂上,安然地渗入了大地。它没说过一句话,却好像把该讲的,都讲给了懂得倾听的风和泥土,讲给了那个曾经害怕它的少年。

我转身离开时,忽然觉得,这片空荡荡的场地,比任何时候都显得辽阔、安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