潮痕

Editor:Mark| Time:2026-01-23

我家离海不过三里,却整整十六年没去看过。父亲是渔民的儿子,到了我这辈,家里早没人出海了。海成了饭桌上一个褪色的词,偶尔提起,也总伴着父亲一句:“现在海里没什么鱼了。”

高二暑假的第一个黄昏,我心血来潮,骑上自行车往东去。风渐渐带了腥气,路边的房子越来越矮,最后,一片灰蒙蒙的辽阔横在眼前。

那不是我想象中的海。没有蔚蓝,没有雪白的浪花。黄昏的光是乏力的,照着一片土黄色的、缓慢起伏的水面,像一块巨大的、用旧了的粗布。它沉默地涌动,发出沉闷的、叹息般的声响。岸边不是沙滩,是黑乎乎的泥滩,裸露着贝壳的碎片和纠缠的枯草。远处,一道长长的石堤像一道疤痕,伸进海里。

我有些失望,在堤坝上坐下。风很大,吹得衣服紧贴在身上。就在这时,我看见了他。

一个老人,就在离我不远的泥滩上。他弯着腰,几乎匍匐在地上,手里拿着一把窄窄的小铲,正在挖着什么。他的动作慢极了,挖几下,就直起身捶捶腰,望一望海。海风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。

我看了他很久。终于,他拎起一个小竹篮,沿着石阶慢慢走上来,在我旁边坐下歇脚。篮子里是些小小的蛤蜊,沾着黑泥。

“爷爷,挖这个吃吗?”我问。

他摇摇头,笑了,缺了颗牙:“太小,没啥肉。挖着玩。”他说话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,像被海水泡过似的,“我小时候,这片滩涂可热闹了。退潮后,蛤蜊、小蟹,一挖一篮子。那时候海也好看,早上是金的,傍晚是紫的。”

“现在好像……不太一样了。”

“是啊,”他望着那片灰黄的水,“变了。堤坝修了,船也少了。水浑了。”他顿了顿,从篮子里拣出一个蛤蜊,用指甲刮掉上面的泥,露出黯淡的、螺纹状的壳,“可它还在啊。你听。”

我们都不说话了。于是,那一直被忽略的声音清晰起来——哗,哗,哗。不是激昂的拍岸,而是永不停歇的、沉稳的冲刷。一遍,又一遍,舔舐着堤坝的基石。那声音入耳,心里奇怪的焦躁,竟慢慢被抚平了些。

“我儿子在城里,总叫我别来了,说没啥好看。”老人站起身,拍拍裤子上的泥,“可我这把老骨头,隔几天不来听听这声响,浑身不得劲。它就在这儿,变也好,不变也好,它总在这儿。”

他拎起篮子,沿着来路慢慢走了回去,身影越来越小,最后和那灰蒙蒙的海天融在一起。

我独自又坐了很久。天完全黑了,海成了深不见底的一片墨色,只有潮声更加分明。那声音不再是叹息,它只是响着,从容、恒久,带走了些什么,又留下了些什么。我突然想起父亲的话,想起那些关于“过去”的叹息。海或许不再是他们记忆里丰饶的蓝色,但它用这永恒的涌动,在泥滩上留下潮湿的痕迹,也在听它的人心里,留下点什么。

我骑上车离开。背后的潮声跟着我,像心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