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槐树
Editor:Mark| Time:2026-01-23我家楼下有棵老槐树,打我记事起就在那儿了。它长在几栋旧楼围出的小空地中间,树干很粗,我一个人抱不过来。树皮是深灰色的,裂开一道道深深的纹路,摸上去糙糙的,像爷爷的手背。
春天,它发芽最晚。别的树都绿盈盈的了,它才慢吞吞吐出些嫩黄的尖儿。到了五月,忽然就开满一树白花,一串一串的,藏在叶子底下。风一吹,清甜的香味能飘进三楼我家窗户。那时候,树下总是热闹的。老人们坐着小马扎下棋,妈妈们抱着小孩说笑。我和伙伴们绕着树追跑,故意跺起满地的落花。
夏天,它是整条街的伞。那么大的树冠,投下好大一片荫凉。午后,知了在树上拼命地叫。张爷爷总在树下支个小桌,泡一壶茶。我放学经过,他会叫住我:“小子,来,凉快凉快。”递过来半块西瓜,红瓤黑籽,用井水镇过的,甜得很。我蹲在树根旁吃,汁水滴进泥土里,蚂蚁很快就围过来了。
最难忘的是去年秋天。老槐树的叶子黄得透亮,风一过,沙沙地响,像在说悄悄话。那天放学,我看见树身上钉了个蓝色的牌子,上面写着。凑近了看,心一下子沉下去——是旧城改造的公示,这片老房子要拆了。
第二天,树下聚了好多人。张爷爷摸着树干,半天不说话。李奶奶捡起一片落叶,小心地夹进本子里。大家都沉默着,那种静,比任何吵闹都让人难受。我忽然发现,老槐树朝南的那根粗枝是弯的——那是我们小时候挂秋千磨出来的痕迹。树皮上还有我们刻的身高线,一道比一道高。
冬天还没过完,搬家就开始了。卡车来来往往,带走了家具,也带走了人。最后那天下午,我又去了树下。楼已经搬空了,四周安静得陌生。我靠着树干坐下,抬头看光秃秃的枝丫分割着天空。忽然想起很多事:在这里学会骑自行车,摔了跤哭鼻子;第一次考全班第一,兴奋地跑来告诉老树;还有那些说不出口的少年烦恼,也都悄悄说给它听过。
原来,这棵树不只是棵树。它是我们所有人的钟,年轮里藏着我们的时间。它的根扎在泥土里,也扎在我们的记忆里。春天开过的花,夏天遮过的阳,秋天落下的叶,冬天挺立的枝——都是它写给这片土地的信,而我们,都是信里的句。
我起身时,拍了拍树干。粗糙的树皮摩擦着手心,还是熟悉的触感。夕阳把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像在挽留什么。我知道它可能留不下了,但有些东西,是推土机永远也推不倒的。
就像老槐树知道自己是一棵树那样,我也终于知道,我的一部分将永远扎根在这里。无论走到哪里,心里都会有一片树荫,在五月的风里,轻轻摇晃着一串串白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