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室里的风扇转到了第三个夏天。高一期末考前夜，它还在不知疲倦地摇着头，发出规律的嗡嗡声，像一只巨大的金属昆虫。

我的座位在风扇正下方。风一阵阵扑下来，吹得试卷边角微微颤动。同桌小陈忽然用笔戳了戳我：“听，它在唱歌。”

我停下笔。真的，当风扇转到某个特定角度，会发出一声细微的“吱呀”，像老旧的木门被推开。接着是“嗡嗡——吱呀——嗡嗡”的循环，笨拙又固执。

“像不像在说‘热啊——热啊——’？”小陈压低声音说。前排的同学转过头来，竖起食指“嘘”了一声，眼里却带着笑。

晚自习的教室很安静，只有风扇声、翻书声、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。汗水还是从额角渗出来，在试卷上留下浅浅的印子。我抬头看那台墨绿色的风扇，叶片上积着薄薄的灰，边缘有些锈迹。它在这里转了多久？送走了多少届学生？没有人知道。

最后一节自习课，班主任老李走了进来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是站在讲台边，和我们一起听着风扇的声音。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开口：“这台风扇，比我来的还早。”他说，每年夏天它都这样转着，送走燥热，送来一点点凉意，虽然微不足道，但从未停过。

下课铃响的时候，老李没有马上离开。他走到开关旁，却没有关掉风扇。“让它再转会儿吧，”他说，“明天考完试，这教室就静了。”

同学们陆续离开。我收拾书包时，看见小陈站在椅子上，用纸巾轻轻擦拭风扇的底座。“谢谢你啊，”他对着风扇说，“辛苦了一个夏天。”

回家的路上，夜风终于有了些许凉意。我忽然想起那台风扇——明天之后，它还会继续转吗？当然会。它会安静地度过秋天、冬天、春天，然后在下一个六月重新开始歌唱。而我们将搬到二楼的新教室，会有更新的风扇，更凉快的空调。

但有些东西是带不走的。比如那个夏夜，我们一起听一台风扇唱歌的时刻；比如那些被风吹动的试卷上，写满的不仅是公式和单词，还有十六岁夏天特有的、微咸的汗水味道。

风扇还在转着吧。在这个城市的某个窗口，在无数个明亮的教室里，它们用同样的节奏转动着，把漫长的夏天切成一片片薄薄的时光，轻轻送到少年们的课桌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