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槐树
Editor:Mark| Time:2026-01-03我家楼下有棵老槐树,谁也说不上它多大年纪了。打我记事起,它就站在那里,不高大,也不漂亮。树干歪歪扭扭的,树皮裂开一道道深口子,像爷爷手背上的青筋。
春天,它发芽最晚。别的树早已嫩绿一片,它才慢吞吞吐出些黄绿的芽,稀稀拉拉的,一点也不精神。夏天,它倒是撑开一树浓荫,可叶子被虫子咬得满是窟窿,阳光漏下来,在地上晃成碎金子。我们小孩子不太爱在它底下玩,嫌它掉下的“吊死鬼”(槐树虫)烦人。
真正注意到它,是初二那个秋天的傍晚。我考试考砸了,攥着卷子在楼下瞎转,不想回家。不知不觉,就走到老槐树底下,靠着它坐下。
风来了。我忽然听见一阵细细的、沙沙的响声。抬起头,愣住了——满树的槐叶,正一片一片地往下落。不是梧桐叶那种阔气的飘飞,也不是枫叶那种热烈的旋舞。槐树的叶子很小,很轻,落得也慢。它们先是在枝头轻轻一晃,像犹豫了一下,然后才松开手,打着小小的旋儿,斜斜地、静静地滑下来。一片,又一片,不慌不忙,从容得不像是在凋零。
有些叶子落在我肩上,我捏起一片看。叶子边缘已经干枯卷曲,颜色是暗淡的黄,可叶脉还清清楚楚的,从叶柄那儿伸展开去,像一张小小的地图,画着它见过的所有春天和夏天。叶子上有几个虫蛀的洞,可透过洞眼,能看见后面高远的、淡蓝的天。
我就这么看着。叶子们安静地落着,铺了一地,厚厚软软的,踩上去一点声音也没有。没有抱怨,没有叹息,只是落下来,把自己还给泥土。树呢,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,反而显得清晰、干净,有种说不出的舒展。
我心里那团乱糟糟的东西,忽然就松开了。这棵不起眼的老树,它春天努力地绿过,夏天尽力地荫过,秋天安静地落过。它被虫咬过,被风刮过,树干都长歪了,可它还是站在这里,一年一年,做着该做的事。
我拍拍身上的落叶,站起来,往家走去。回头再看时,夕阳正给老槐树的枝桠镶上一道金边。它静默地站着,脚下是厚厚的落叶,像一床温暖的毯子。我知道,明年春天,那些黄绿的小芽,又会从这些看似枯死的枝头,悄悄地冒出来。
原来,一棵树不用说话,就教会了我最重要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