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马

Editor:Mark| Time:2026-01-02

校园最西头的围墙边,有间废弃的自行车棚。棚子角落里,拴着一匹老马。没人说得清它是什么时候来的,好像我们高一入学时,它就在那儿了。它不是书上写的骏马,棕色的毛皮暗淡,肩胛骨嶙峋地突出来,总是垂着头,偶尔甩一下尾巴,赶走夏末固执的苍蝇。

我们高三这年,功课压得人透不过气。不知是谁先发现的,晚饭后那二十分钟,到老马那儿站一会儿,心里竟能奇异地静下来。去的次数多了,便成了我们几个心照不宣的习惯。我们不去逗它,也不刻意喂它,只是隔着那截矮矮的木栏,看它缓慢地咀嚼干草,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它的眼睛很大,蒙着一层雾蒙蒙的翳,映着围墙外高楼缝隙里漏下的、一点点暗下去的天光。

李伟是去得最勤的。他成绩中游,拼了命想够一所外省的大学,说想看看真正的草原。有一次,他带了只苹果,小心地放在掌心伸过去。老马的嘴唇厚而柔软,触碰到他手心时,他浑身微微一颤。老马安静地吃着,汁水顺着它的嘴角滴落。李伟看着,忽然没头没脑地说:“它以前,说不定真的跑过草原呢。”我们都沉默了。远处教学楼灯火通明,像一座巨大的、透明的蜂巢,嗡嗡作响的读书声隐约传来。我们站在这片被遗忘的昏暗里,身旁只有这匹安静的、来自不明过去的老马。

深秋的时候,老马生了场病,一连几天不吃不喝,只是躺着。我们都有些慌,却不知能做什么。那个周五的黄昏,雨刚停,地上积着水洼。我们再去时,它竟然又站了起来,虽然更瘦了些,但头颈微微昂着,湿漉漉的鼻翼翕动,望着围墙外被雨水洗过的、开阔的天空。那一刻,它嶙峋的轮廓,竟像一张拉满后松驰的弓。孙晓忽然低声说:“你们看,它像不像我们?”没人笑他。我们心里都清楚,我们日复一日地埋头在题海里,磨损着青春,也像这匹被拴在方寸之地、沉默咀嚼着干草的老马。我们也在积蓄着一点什么,或许不是为了驰骋,只是为了还能站着,还能望向某处。

后来,老马不见了。车棚空了,只剩下一截磨损的绳头,挂在木栏上。看门的老头说,是主人拉走了,大概去了它该去的地方。我们高三最后那段日子,依然忙碌。只是偶尔,当模拟考的卷子发下来,红得刺目;或者晚自习累极了,抬头揉眼的时候,我会忽然想起那匹老马。想起它浑浊眼睛里那片安静的暮色,想起它吞咽干草时喉头的滚动,想起它病后重新站立时,那沉默而倔强的姿态。

高考前离校的那天下午,我又去了一次车棚。夕阳把空荡荡的地面照出一片暖黄。我仿佛还能看见它站在那里,不悲不喜,只是承受着时光,把所有的嘶鸣都化作了沉默的咀嚼。我们终将离开这片方寸之地,奔向各自或许广阔、或许依然狭窄的天地。而那匹老马,它或许从未等待过草原,它只是教会了我们,如何带着缰绳的印记,平静地走完必须走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