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家客厅有一张老竹凉席，边缘已经被磨得发亮，颜色像褪了色的老照片。每年六月初，妈妈总会把它从柜子顶上请下来。

今年也不例外。妈妈踮着脚取凉席时，细小的灰尘在阳光里跳舞。“来搭把手。”她对我说。我们各执一边，把凉席抬到阳台。妈妈用温热的湿毛巾，一遍遍擦拭那些竹条。我蹲在旁边，看见每根竹条都泛着温润的光泽，缝隙里藏着去年夏天的风。

“这席子比你还大十岁呢。”妈妈的手指抚过一道浅浅的刻痕，“这是你三岁时用玩具车划的。”我凑近看，那道痕迹已经很淡了，像时光留下的轻轻叹息。另一头有个焦黄的小点，“这是你爸年轻时抽烟不小心烫的。”妈妈笑起来，眼睛弯成月牙。原来，这张凉席记得我们家的所有故事。

擦干净的凉席铺在客厅地上，立刻散发出淡淡的竹香，混着阳光的味道。傍晚，爸爸下班回来，脱了鞋直接躺上去，满足地叹了口气：“这才是夏天啊。”我也学着他的样子躺下，竹子的凉意透过衬衫，一点点渗进皮肤。不是空调那种刺骨的冷，是温柔的、带着生命气息的凉。

妹妹光着脚丫在席子上跑来跑去，脚掌拍出“啪嗒啪嗒”的声响。妈妈端来切好的西瓜，红瓤黑籽，汁水滴在竹席上，很快洇开一小片深色。我们围着吃西瓜，说着白天发生的琐事。夕阳从窗户斜进来，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在凉席上交叠在一起。

夜深了，我们谁也没回房间睡觉。爸爸打着轻轻的鼾，妹妹蜷成小猫模样，妈妈还在看手机。我躺在凉席中央，忽然觉得这张老席子像一条船，载着我们全家，在夏天的夜晚里轻轻摇晃。那些竹条挨挨挤挤的，像紧紧相握的手。

原来，夏天不只有灼热的阳光和吵闹的蝉鸣。夏天也可以是这张老凉席——它记得我划下的伤痕，记得爸爸烫焦的印记，记得每年此时，我们聚在一起的样子。凉席一年比一年旧，可它铺开的时候，夏天就还是那个熟悉的夏天。

窗外传来隐约的虫鸣，竹子的清香若有若无。在这个空调普及的时代，我们依然守着这张老凉席，就像守着一个不会说出口的约定。凉的是席子，暖的是席子上紧紧相依的我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