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自习第二节课，灯忽然灭了。

整栋教学楼“嗡”地一声炸开了锅。走廊里传来值班老师喊“保持安静”的声音，但黑暗中，那声音也显得无力。我望向窗外，整个校园都沉进了墨里，远处居民楼的灯火也消失了——是这片街区都停电了。

起初是躁动。有人趁机说话，有人摸索着找书包里的手机。但很快，手机那点微弱的光也撑不起什么，大家渐渐安静下来。班主任老陈走进来，说变电箱故障，正在抢修。

真正的黑暗降临了。不是闭上眼睛的黑，而是睁大眼睛也看不见五指的黑。我忽然发现，没有电的夜晚，世界原来这么空旷。没有日光灯的嗡嗡声，没有投影仪的散热声，甚至没有空调送风的声音。只有窗外的虫鸣，一阵一阵的，像潮水。

同桌小声说：“我奶奶说，她小时候天天都这样。”

是啊，我们这代人好像生来就该有光。写作业要有台灯，走路要有路灯，睡觉也要留盏小夜灯。电成了空气一样的存在，直到它消失的这一刻，我们才猛地呛了一口——原来没有电，我们连书本上的都看不清。

老陈忽然说：“既然看不了书，我们聊聊天吧。就说说，你们关于电最早的记忆。”

第一个开口的是班长。她说记得小时候雷雨天停电，妈妈点起蜡烛，烛光把妈妈的影子投在墙上，好大一个。“妈妈就用手做小兔子、小狗，那影子比现在什么动画片都好看。”

体育委员说，他最记得乡下外婆家的电风扇，老式的，转起来会“嘎吱嘎吱”响。夏天午后，他躺在地板上，看着扇叶把阳光切成一片一片的。“后来外婆装了空调，可我觉得没那电风扇凉快。”

轮到我了。我想了很久，说：“我记得的是冰箱运行的声音。深夜里特别清楚，嗡嗡地响一阵，停一阵。那声音让我觉得家里是活的，它在呼吸。”

黑暗中，我看不清同学们的脸，但能听见轻轻的笑声，能感觉到空气在流动。我们像一群突然被抛回旧时代的孩子，在黑暗里交换着被遗忘的记忆。原来电不只是电，它是妈妈手影的背景光，是童年夏日的节奏，是深夜里家的呼吸。

不知谁起了个头，我们开始唱校歌。没有伴奏，没有指挥，起初参差不齐，后来渐渐合在一起。歌声在黑暗的教室里回荡，撞在墙壁上，又回到我们中间。那一刻我突然觉得，电让我们看见彼此，黑暗却让我们听见彼此。

快下课时，灯猛地亮了。

所有人都眯起了眼睛。日光灯惨白的光重新统治了教室，投影仪的红点像一只醒来的眼睛。刚才的黑暗像一场梦，迅速褪去。同学们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——低头翻书，整理试卷，有人赶紧给手机充电。

我望向窗外，居民楼的灯火也回来了，一片璀璨。这个世界又恢复了它应有的样子，精确、明亮、高效。但我知道，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至少在这个晚上，我们曾在真正的黑暗里坐在一起，分享过那些需要关掉灯才能看见的记忆。

电回来了，它将继续照亮我们的书本和前路。但那个停电的夜晚，像一枚温暖的硬币，被我悄悄收进了记忆的口袋。它的另一面，印着烛光、手影、老电扇的嘎吱声，和黑暗中年轻的歌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