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
Editor:Mark| Time:2025-12-20我家门前有条土路,坑坑洼洼的,一下雨就积起混浊的水洼。它从村口伸出去,弯弯曲曲地消失在山后面。爷爷说,他年轻时,这路更窄,挑着担子走,得侧着身子。
初三开学前,爸妈在城里租了房,让我去那边读书。临走那天清晨,爷爷说要送我一段。我们走在那条土路上,他的旧布鞋踩在碎石子上的声音,沙沙的。他没说什么话,只是背着手走在我前面半个身位。晨光把他花白的头发染成淡金色。
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,他停住了。“就到这儿吧。”他转过身,从怀里摸出个旧手电筒,铁皮壳子都磨得发亮了。“城里的路平,灯也多,用不上这个。”他把手电筒塞进我书包侧袋,“就是想着,你书包里有个家里的东西,沉是沉了点。”
我接过来,没说话。那条土路在我们身后,安静地卧着,像一条歇息的黄褐色的带子。我忽然想起很多事:小时候学骑车,在这路上摔了无数跤,膝盖上的疤现在还在;第一次独自去镇上买文具,沿着这条路紧张得手心出汗;还有每个周末的黄昏,爷爷都在这条路尽头等我从学校回来。
去城里的车来了。我上了车,从车窗回头望。爷爷还站在老槐树下,变成一个小小的、模糊的影子。他身后的那条土路,在初升的太阳下,泛着熟悉的、尘土的光。
城里的路果然很平,柏油路面黑得发亮,路灯一排排站得笔直。晚上放学,我走在明晃晃的人行道上,周围是车流不息的声响。手不自觉伸进书包,摸到那个铁皮手电筒,凉凉的,很踏实。
期中考试后那个周末,我回了趟家。傍晚又和爷爷去散步,还是那条土路。他问我:“城里的路,好走吧?”我点点头,又摇摇头:“好走,就是……不会留下脚印。”爷爷笑了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:“路嘛,有的是让人走得快,有的是让人记得住。你脚下这条,记着咱家三代人的脚印呢。”
我低头看,我们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土路上。我的球鞋印旁边,是爷爷的布鞋印,一深一浅。远处,夕阳正把整条路染成暖烘烘的橘红色。
那天我终于明白,路从来不止是走的地方。有些路铺在水泥底下,通向很远的前方;有些路长在泥土里,连着我们来的地方。而我要做的,不过是带着这条土路给我的力气,去走那些看不到尽头的、崭新的路。书包侧袋里,那个旧手电筒随着脚步轻轻碰着我的腿,一下,又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