暑假最后一天，我站在两条路前。

左边是平坦的水泥路，沿着它走十分钟就能到车站，坐上进城的公交车。右边是杂草丛生的小土路，蜿蜒着爬上山坡，通向那座废弃的老水塔。妈妈说，水塔那边早就没人去了，路不好走，还可能遇到蛇。

我本该选择左边那条路。书包里装着明天开学要交的作业，还有妈妈嘱咐我买的新笔记本。时间不早了，我必须进城。

可是我的脚像被钉住了。山坡上的狗尾巴草在风里摇啊摇，摇出一片毛茸茸的金黄。我突然想起爷爷说过，他小时候常去水塔那儿玩，站在塔顶能看见整片田野和远处的火车。

手表指针一格一格地跳。我深吸一口气，转身踏上了右边的小路。

杂草蹭过我的裤腿，留下细小的草籽。路确实难走，有几处被雨水冲垮了，我得手脚并用地爬过去。一只蚱蜢“啪”地跳出来，又消失在草丛深处。没有蛇，只有阳光烤着泥土的味道，热烘烘的。

水塔比我想象的还要旧。红砖斑驳，铁梯生锈。我仰头望着塔尖，它沉默地指向蓝天。书包很沉，但我开始爬了。铁梯发出“吱呀”的声响，每一级都晃悠悠的。爬到一半时我往下看，腿有些发软。可上面有什么在等着我呢？我不知道。

终于到了塔顶。风一下子大了，吹得我睁不开眼。等我站稳望去——整片田野真的铺展在眼前，像一块巨大的绿毯子。更远的地方，铁轨闪着光，一列白色的小火车正缓缓移动，像谁放在田埂上的玩具。

我忽然想起书包里的作业。那些数学题和抄写任务，在这一刻变得很轻很轻。而我脚下这片摇晃的、生锈的塔顶，却变得无比坚实。我选择了这条少有人走的路，于是看见了别人看不见的风景。

下山时我跑得很快，赶到车站时末班车刚开走。我走了三公里才回到家，天已经黑了。妈妈责备我，问我为什么弄了一身泥。我没有解释，只是笑着把买笔记本的钱还给她。

那天晚上，我在日记本上写：有些选择不是为了到达哪里，而是为了看见什么。水泥路通向该去的地方，土路通向想去的方向。而那个下午，我选择听从心里小小的声音，于是整个世界的模样，从此不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