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口井
Editor:Mark| Time:2025-12-13村口有口老井,井沿的青石被井绳磨出十几道深深的凹痕,像老人脸上的皱纹。打我记事起,清晨的井边总是最热闹的,水桶碰撞声、说笑声和清亮的泼水声,能把朝阳都唤醒。井水冬暖夏凉,夏天我们把西瓜沉下去,晌午提上来,刀背一磕,“咔嚓”一声,凉气直扑人脸。
后来,村西头盖起了那座小工厂。起初大家是高兴的,都说能挣钱。可不知从哪天起,井水变了味。先是清晨打水的人嘀咕:“这水咋有点涩?”接着,井台边的青苔渐渐发黄、枯萎,像生了锈。再后来,连井绳提上来的水,在桶里都泛着一层说不清的油光。
井边一天天冷清下去。家家户户装上了自来水,白花花的,带着漂白粉的味道。老井像被遗忘了,只有那十几道深深的凹痕,还张着嘴,对着天空。
去年暑假,我回老家。黄昏时,我鬼使神差地走到井边。井台缝里钻出几丛倔强的野草,井口黑洞洞的,映不出晚霞。我捡了颗石子丢下去,“咚”一声闷响,很久才传上来,那声音空落落的,像叹了口气。
我忽然想起爷爷说过,这井打于光绪三年,养活了村里七八代人。它记得每个婴儿的第一声啼哭,记得每场喜宴的喧闹,也记得饥荒年月它如何未曾干涸。它不只是一口井,它是村子的肚脐眼,连着我们的根。
可现在,这根好像被什么给腌着了。
工厂的烟囱还在吐着灰白的烟,风一吹,就散在村子上空。自来水龙头一拧,水“哗哗”地流,方便极了。没人再需要那口井,除了像我这样,偶然回来,被那声沉闷的回响击中的人。
我蹲下身,摸了摸最深的那道凹痕。冰凉的石头,被无数双手、无数个日夜打磨出的光滑,此刻沉默着。它什么也没说,又好像把什么都说了。我站起身,裤腿上沾了两点湿泥,像是老井最后一点潮湿的眼泪。
夕阳完全沉下去了。我往回走,没有再回头。我知道,有些东西,和那井里的水一样,一旦变了味,就再也回不去了。那清亮亮的碰瓜声,只能响在越来越模糊的梦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