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秋的月亮有点咸
Editor:Mark| Time:2025-12-13那年中秋,爸妈在电话里说工程赶进度,回不来了。奶奶把月饼切成四份,我那份的蛋黄格外大。她念叨着:“月亮圆了,人也该团圆。”我没接话,低头把月饼戳得稀碎。
窗外的月亮黄澄澄的,像块悬空的月饼。邻居家的笑声一阵阵飘过来,我索性抓起外套出了门。
街上热闹得刺眼。孩子们提着灯笼乱窜,光斑在地上跳来跳去。我拐进巷子深处,老槐树下竟坐着个人——是门卫陈爷爷。他面前摆着两个搪瓷杯,正仰头看着月亮。
“小宇?来。”他拍拍旁边的石凳。我坐下才发现,一个月饼被他掰成好几块,整整齐齐摆在旧报纸上。
“您……也没回家?”
“老家太远啦。”他笑起来,皱纹挤在一起,“儿子前年说接我过去,结果他去了更远的非洲搞建设。”他递给我半块豆沙月饼,“尝尝,自己做的,比卖的那些甜。”
月饼确实甜,甜得发腻。我们安静地吃着,月亮慢慢爬过槐树枝丫。
“你看月亮像啥?”陈爷爷突然问。
“像月饼呗。”
“我像这个。”他举起搪瓷杯。杯身上印着褪色的“先进工作者”,还有一道明显的裂纹。“年轻时候在西北修铁路,中秋就在戈壁滩上看月亮。那月亮啊,亮得能照见沙地上的每颗石子。”
他抿了口茶:“那时候想家,就把馒头掰开,夹块冰糖,管它叫月饼。咬一口,甜得齁嗓子,眼泪就下来了。”月光照在他灰白的鬓角上,亮晶晶的。
我忽然想起爸爸上次回来,带我去工地。晚上住在板房里,他从怀里掏出个月饼,包装袋都压皱了。“中午发的,留给你。”月饼硬邦邦的,我们父子俩分着吃,谁也没说话。
“你爸妈在哪儿过节呢?”陈爷爷问。
“应该在工地上吧。说今晚要浇混凝土,不能停。”
他点点头,又倒满一杯茶,轻轻放在空石凳上:“这杯给你爸。干工程的,都不容易。”
风忽然大了些,槐树叶沙沙响。我抬头看月亮,那圈光晕毛茸茸的,像是化开了一点。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往上涌,我赶紧咬了一大口月饼。
“慢点吃。”陈爷爷又递来一块,“你看月亮上那些暗影子,古人说是桂花树。要我说啊,那是千家万户的灯光,离得远了,就变成月亮的一部分了。”
远处传来烟花声,砰的一声在夜空绽开。陈爷爷忽然哼起歌来,调子怪怪的,说是他们老家的采茶调。哼着哼着,声音渐渐低了:“我儿子小时候,最爱看我放自制的烟花……”
我悄悄摸出手机,走到旁边。视频接通了,妈妈的脸挤在屏幕里,背后是轰隆隆的机器声。“儿子!吃月饼没?”她把镜头一转,爸爸戴着安全帽正在指挥,回头冲镜头咧嘴笑,满脸都是灰。
“吃了,豆沙的。”我把镜头转向陈爷爷,他有些局促地挥挥手。妈妈在那边喊:“陈叔!谢谢您陪小宇!”爸爸也凑过来:“老陈,明年中秋,咱们喝两杯!”
挂断电话,月亮已经升到头顶。陈爷爷把最后一块月饼递给我:“回吧,奶奶该着急了。”
走到巷口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老槐树下,陈爷爷还坐着,仰头望着月亮。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长到几乎要碰到我的脚尖。
那晚的月亮我记得特别清楚——不像月饼,不像银盘,倒像滴悬在夜幕上的、化不开的糖渍。而我的嘴角,不知什么时候沾了点儿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