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角的枫

Editor:Mark| Time:2025-12-13

我家院角有棵枫树,不知是哪辈人种下的。它生得不是地方,紧挨着东墙,枝干便有些歪斜地探向天空,像总在侧着身子张望什么。它不算高大,在满院花草里,实在不起眼。只有到了秋天,当别的树开始凋零,它才猛地醒过来似的,“呼”地一下,把自己烧成一片安静的火焰。

高二开学后,日子忽然被拉得紧绷。试卷、排名、还有那些看不清的未来,沉甸甸地压在肩上。我常常在傍晚,搬个凳子到院里发呆,一抬眼,总能看见它。那时枫叶刚泛起第一抹红,从叶缘开始,极有耐心地,一天浸染一点点,像一滴在水中缓缓化开的红墨。我看书看累了,就望着它出神。它从不言语,只是静默地红着。风来时,叶子沙沙地响,那声音干燥而轻柔,听着听着,心里那些毛躁的褶皱,仿佛也被抚平了些。

那天月考成绩下来,很不理想。我攥着卷子站在院里,觉得满世界的热闹都与我无关。忽然一阵稍大的风过,那枫树便“哗啦啦”地摇动起来。几片早红的叶子,挣脱了枝头,打着旋儿落下。它们落得真慢啊,左一下,右一下,飘飘摇摇的,最后轻轻贴在地面上,一点声息也没有。我走过去,拾起一片。叶脉清晰,从一点生发出去,像地图上四通八达的河流,最终都抵达了那鲜艳的、燃烧般的红。我忽然想,这片叶子,从春日的嫩芽,到夏日的浓绿,再积蓄所有力量,变成此刻手里这片完整的红色,它的一生,是不是就为了这最后安静的坠落?它似乎并不在乎是否被人看见。

深秋了,枫叶红到了极致,是一种沉静的、厚厚的红,仿佛能把傍晚的天光都吸进去。但它也开始落了,每天清早,地上都会铺上一层。母亲拿了扫帚要扫,父亲却说:“留着吧,好看。”于是那红便在地上越积越厚,踩上去软软的。夕阳西下时,光斜斜地照过来,地上的红和树上的红连成一片,整个院角都暖融融的。原来凋零,也可以不是凄清,而是这样一种饱满的、安静的告别。

天气越来越冷,树上的叶子终于稀疏了。枝干清晰地露出来,苍劲地伸着,衬着高而蓝的秋空,另有一种简洁的美。它不再用浓烈的色彩宣告自己,只是静静地站着,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冬天。而我心里那些关于成绩的焦灼,不知何时,也淡去了许多。我依然每天从它身边经过,有时会停下看看它光秃的枝丫,心里却觉得很踏实。它让我觉得,努力地生长,坦然地面对季节,该绿时绿,该红时红,该落时便落,这就是生命本身的样子。

如今,我仍常看那棵枫树。它还是歪斜地站在院角,不言语。但我知道,它已经把一些东西,悄悄告诉了我。那关于时间,关于成长,关于如何安静地、认真地,活成自己的颜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