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二开学，班里来了个转学生。老师让他自我介绍，他面向黑板，只给全班一个侧脸，说了名就匆匆下了台。他叫陈默，人如其名，总是沉默。

他的座位在我斜前方。起初没人注意他，直到一次课间，我无意间瞥见他的侧脸。那并不是小说里描写的“棱角分明”或“精致如刻”，反而有些平淡。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，刚好照亮他半边脸。我看见他鼻尖上有颗很小很小的痣，随着他写的动作，在光里微微地颤。他抿着嘴，嘴角向下，像在为什么事情较劲。那一刻我突然觉得，这张侧脸很熟悉，却说不出在哪里见过。

后来观察他的侧脸，成了我枯燥课堂里一个隐秘的习惯。数学课他听不懂时，眉头会轻轻蹙起，左耳的耳廓会不由自主地动一下；语文课读到喜欢的句子，他向下抿的嘴角会松开，变得柔和；最生动的是体育课，他跑步时喘着气，侧脸的线条绷紧，汗珠从鬓角滚落，划过那颗小痣，最后消失在衣领里。那是一张有情绪的、活生生的脸，不是照片，也不是画像。

期中考试前，大家压力都大。那天放学后，教室里只剩我们俩在收拾书包。他忽然转过头，第一次用正脸对着我，问：“你是不是总看我？”我一下子慌了，脸发烫。他却指了指自己的右脸，说：“这边有块疤，小时候烫的，不太好看。所以……”他没说完，但我懂了。他一直用侧脸对人，不是因为高傲，而是因为一道伤疤。

我摇摇头，说：“我看的是你的左边。有颗痣，会动。”他愣了一下，下意识地摸了摸左鼻尖，然后，很慢地，露出了一个我从未见过的、完整的笑容。那道疤在他右脸颊上弯起来，像个月牙。

从那以后，陈默还是常常给我看他的侧脸。但我知道，那不再是一堵墙。那是一扇半开的窗，我看见了光如何照进来，风如何让影子摇曳，看见了一个人如何小心翼翼地，把完整的自己，一点一点地展示给这个世界看。而那道疤，和那颗痣一样，都成了他脸上独一无二的、生动的印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