桥
Editor:Mark| Time:2025-12-11镇东头的老石桥要拆了。
消息是周五傍晚传来的,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塘里。高三的周末,试卷摞成小山,我本该埋在里面。可放下笔,我忽然想去看看它。
桥其实很老了。青石板被磨得发亮,中间微微凹陷,像老人躬着的背。栏杆上的石狮子,早没了威风,模糊得只剩个圆墩墩的轮廓。我小时候常在上面跑,觉得这桥长得没有尽头。后来去县城读高中,每次骑车过桥,石板“咯噔咯噔”地响,像是沉闷的咳嗽。
我到的时候,桥头已经聚了些人。多是老人,摇着蒲扇,或背着手站着。李爷爷蹲在桥墩边,手指慢慢摸着石缝里钻出的青苔。“民国三年修的,”他没抬头,像在自言自语,“我爷爷那辈人,一筐一筐从山里背来的石头。”
夕阳斜斜地照过来,把桥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伸到对岸的稻田里。影子中间断了一截——那是去年夏天洪水冲垮的,临时用钢板铺着,走上去“哐当”响。就是这道伤,判了它的“死刑”。新桥要修成水泥的,笔直,宽阔,能过卡车。
王奶奶提着菜篮子过来,在桥中央站住了。她望望西头,又望望东头:“嫁过来那天,花轿就是打这桥上过的。当时桥新着呢,红绸子挂满了栏杆。”她笑了笑,眼角的皱纹堆得很深。
我忽然想起很多事。六岁那年学骑车,在桥坡上摔了,膝盖磕在石板上,疼得龇牙咧嘴,是桥头小卖部的张叔给我涂的红药水。初三那年晚自习回家,在桥上遇见暗恋的女生,两人并排走了好长一段,谁也没说话,只听脚步声在石板上一轻一重地响。还有去年外婆走的时候,送葬的队伍缓缓过桥,纸钱落在石缝里,白花花的一片。
这些记忆,原来都悄悄地砌在这桥里了。
一个中年人拿着卷尺在桥上量来量去,不时在本子上记着什么。他是施工队的人。我走过去,听见他打电话:“基础不行了,必须得拆……文物?这够不上级别,就是座普通的老桥。”
是啊,在很多人眼里,它只是座该淘汰的旧桥。可对我们这些在它背上长大的人来说,它是童年的滑梯,是青春的走廊,是连接家和远方的第一段路。它记得每个晨昏的脚步,记得自行车铃的清脆,记得雨季时河水漫过石阶的凉意。
天快黑时,人渐渐散了。我最后走过一遍。脚踩在钢板上“哐当”,踩在石板上“踏实”。走到对岸回头,桥静静地卧在暮色里,河水流得无声。它连接的两岸,一边是渐渐冷清的老街,一边是正在长高的新楼。
忽然明白了。桥总要旧的,也总要新的。老桥拆了,会有新桥立起来,继续连接此岸与彼岸,连接昨天与明天。就像我们,踩着这座桥离开小镇,走向更远的地方,而身后,总会有新的路、新的桥,把我们来时的方向,温柔地接住。
月光出来了,淡淡地照在石板上。我转身往家走,书包里的试卷沙沙响。身后,老桥的轮廓渐渐模糊,而前方,灯火次第亮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