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家楼下有棵老梧桐树，树干粗得我一个人抱不过来。它的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，像爷爷手背上的皱纹。树的一侧，有根很低的枝丫，弯弯的，正好在我头顶上面一点。

我第一次想爬上去，是去年春天。我踮起脚，双手抓住枝干，脚在树干上乱蹬。树皮蹭得我手心发红，膝盖也疼，可我怎么也上不去。试了七八次，最后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，衣服上全是灰。妈妈在厨房窗口看见了，喊我：“算啦，吃饭了！”

夏天，我又试。这次我穿了长裤，还偷偷戴了爸爸的劳保手套。我憋着一口气，使劲往上蹿——结果滑下来时，裤子刮了个小口子。隔壁李奶奶摇着扇子笑：“这树啊，比你爸爸岁数还大，哪那么好欺负。”

秋天，梧桐叶黄了，一片片落下来。我站在树下看了好久。树干上那些我蹬过的地方，好像都有点发亮了。我什么也没想，走过去，抱住。这次我没急着往上冲，而是用脚慢慢找那些凸起的树疤。手心出了汗，我就擦在裤子上。一点一点，我的肚子贴到了树枝，我猛地一翻身，竟然坐上去了！

世界忽然变矮了。我看见自家阳台上的花盆，看见李奶奶晒的被子，看见远处学校的旗杆尖。风轻轻吹过，几片叶子飘下来，有一片正好落在我怀里。

冬天，梧桐树光秃秃的。我已经能很利落地爬上去了。坐在那根弯弯的枝丫上，我看着自己手心——那里有淡淡的茧子。原来坚持不是一直咬牙使劲，而是像爬树一样，这次不行就下次，慢慢找方法，等有一天回头，才发现自己已经坐在从前够不着的地方了。

现在，那根枝丫成了我的“专座”。春天看新芽，夏天听知了，秋天接落叶，冬天望远方。老梧桐树不说话，但它身上的那些发亮的地方，还有我手心里小小的茧，都记得这件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