相册里掉出一张黑白照片。一个穿工装裤的年轻人站在老槐树下，双手插兜，嘴角微微上扬。我盯着他看了很久，才认出那是爷爷。

现在的爷爷，头发花白稀疏，脸上布满沟壑般的皱纹。他总穿着那件洗得发灰的蓝布衫，坐在院子里修补农具。他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，指节因常年劳作已经变形。我记忆中的爷爷，从来都是这个样子。

可照片上这个人，分明是个意气风发的青年。他的眼睛亮得像蓄满了星光，挺拔的身姿仿佛能扛起整个天空。我无法把照片上的人和现在佝偻的爷爷联系起来。

“这是您吗？”我举着照片问。

爷爷戴上老花镜，眯着眼看了好久。他的手指轻轻抚过相纸，像在触摸遥远的回忆。“是啊，那会儿刚进厂子。”他笑了笑，眼角的皱纹挤得更深了，“照这张相的时候，你奶奶说我这人太张扬。”

我仔细比较着照片和眼前的老人。同一个人的两张脸，却像隔着一条无法跨越的时光之河。岁月是怎样一点一点偷走他的青春的呢？我忽然想起，我好像从未认真看过爷爷的脸。

晚饭后，我搬个小凳子坐在爷爷对面。他正在剥花生，动作缓慢却很有节奏。我第一次发现，他的左眉上有道浅浅的疤痕，那是年轻时被机器划伤的。他的耳朵轮廓依然分明，只是耳垂变得松软。最让我注意的是他的眼睛——虽然蒙上了白翳，但偶尔抬眼时，那瞬间的光亮竟和照片上如出一辙。

“看什么呢？”爷爷被我看得不自在。

“看看您。”我说。

他摇摇头，继续剥花生。阳光斜照进来，给他的白发镀上一层金色。我突然明白，外貌从来不是静止的。它是一条河流，从山涧的激流慢慢变成平原的缓流，最后静静汇入大海。每一道皱纹都是时光刻下的印记，每一根白发都藏着走过的路。

照片上的青年确实英俊，但我觉得，现在的爷爷更让人安心。当他用那双粗糙的手为我修好书包带子，当他在雨天撑着旧伞在校门口等我，这种经由岁月打磨出的温和，是任何青春的光鲜都无法比拟的。

我把照片小心地放回相册，却不再觉得遗憾。外貌会老去，但有些东西不会。就像爷爷笑起来时眼里的光，六十年过去了，依然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