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荷

Editor:Mark| Time:2025-11-28

那个夏天,我总在黄昏时分穿过老街去看荷花。荷塘在镇子边缘,要经过一片即将拆迁的老房子。墙上画着鲜红的“拆”,像伤口。

荷塘不大,水也不够清,但荷花照样开着。粉的、白的,高高地挺出水面。我喜欢看它们在夕阳里慢慢改变颜色,从明亮到柔和,最后只剩下深色的剪影。风过时,荷叶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
常能看见一位老人坐在塘边石凳上。他衣着朴素,头发花白,安静得像塘边的一块石头。有一次,我鼓起勇气问他:“您也喜欢荷花吗?”

他缓缓转过头,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。“我在听。”他说。

听?听什么?我竖起耳朵,只听见风声、远处推土机的轰鸣、荷叶摩擦的沙沙声。

“听它们怎么活。”他像是知道我的疑惑,“荷花从淤泥里长出来,开得这么干净。人呢?人从困难里长出来,能不能也开出一朵花?”

后来我知道,老人曾是镇中学的老师,教了四十年书。学校去年合并到城里了,他的讲台变成了这片荷塘。他的学生像被风吹散的种子,飘向各个城市,很少回来。

“以前我给学生讲周敦颐的《爱莲说》,”他说,“讲‘出淤泥而不染’。现在想想,荷花不是讨厌淤泥——没有淤泥,它活不成。它只是不让淤泥脏了花朵。”

他指着塘里一朵将开未开的花苞:“你看它,下面缠着水草,根扎在泥里,可花苞是干净的。人也是这样。”

那个夏天快结束的时候,推土机终于来到了荷塘边。开发商要在这里建商业区。最后一次去看荷塘,荷花已经被摘走,荷叶开始枯萎,水面上漂着落叶。

老人还在那里,弯腰从浅水里捞起什么——是一段藕,沾满黑泥。他仔细擦干净,递给我:“尝尝。”

我犹豫了一下,接过咬了一口。清甜,带着水汽的凉。

“记住这个味道。”他说,“荷花谢了,根还在泥里。明年还会长出来。”

我离开小镇去县城读高中,再回去时,荷塘果然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水泥广场和霓虹灯。但我总记得那个黄昏,记得藕的清甜。

现在我才明白,老人让我尝的不是藕,而是一种信念——即使荷塘被填平,即使我们离开故乡,即使美好的东西不断被摧毁,但只要心里还留着那种“清甜”,还相信淤泥里能长出干净的花,我们就还有根,还有在别处重新开花的勇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