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关

Editor:Mark| Time:2025-11-27

腊月二十八,我推开家门,一股熟悉的油炸香味扑面而来。母亲在厨房炸肉丸,父亲坐在沙发上剥蒜,电视里重播着去年的春晚。这是我的第十八个春节,也是高中时代的最后一个。

“回来啦?”母亲从厨房探出头,“快去洗手,一会儿贴春联。”

我放下书包,看着客厅角落里那捆红纸。从我有记忆起,每年都是父亲写春联,我负责扶梯子。今年不一样——父亲前天扭了腰,写春联的任务落到了我头上。

“我哪会写春联啊。”我嘟囔着。

父亲笑了:“写而已,又不是让你写高考作文。”

晚饭后,父亲指挥我铺开红纸,研墨。墨香在客厅里弥漫,和炸货的香味混在一起,这是我家过年的味道。我拿起毛笔,手有些抖。第一个“福”写得歪歪扭扭,墨迹洇开像团乌云。

“不急,”父亲说,“你小时候第一次写毛笔,把墨汁弄得到处都是,还记得吗?”

怎么会不记得。那年我六岁,在父亲的宣纸上画了只四不像的猫,他不但没生气,还把那幅“作品”贴在书房里,直到现在。

我重新铺开一张纸,深吸一口气。这次笔尖稳稳落下,横平竖直。写的是最普通的“爆竹声中一岁除,春风送暖入屠苏”,但每一笔都藏着十八年的记忆——父亲握着我小手教我写的温度,母亲在年夜饭桌上给我夹菜时说的“多吃点”,还有每年守岁时,全家一起数倒计时的声音。

贴春联时,我不用再扶梯子了。我站在梯子上,父亲在下面指挥:“左边高点,再高点。”居高临下,我看见父亲头顶有了白发,像雪落在墨色的夜里。

那一刻我突然明白,所谓过年,不过是把最平凡的日子过出仪式感。不需要华丽的辞藻,不需要刻意的煽情。就像这副春联,红纸黑,简简单单,却承载着一个家全部的温度。

除夕夜,我们像往年一样包饺子看春晚。零点钟声响起时,窗外烟花炸开,照亮了客厅里那副新贴的春联。父亲拍拍我的肩:“明年这时候,你就在大学里过年了。”

我没说话,只是把父亲的茶杯斟满。有些告别不必说出口,就像有些传承无需刻意——它藏在每一笔横竖撇捺里,藏在每一个平凡的年关里,静默如墨,深沉如夜。

这个年关,我接过的不仅是一支毛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