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条老街要拆了。周末回家时，妈妈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。我放下书包，决定再去走一趟。

老街其实并不老，只是夹在新城区的高楼间，显得矮小破败。青石板路坑坑洼洼，两旁的木门掉了漆，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。小时候，我常在这条街上跑来跑去，买五毛钱的冰棍，看老人们下棋。

走到街中间，我停住了。那家修鞋铺还开着，王爷爷坐在小马扎上，正给一只皮鞋上线。他的动作很慢，针穿过厚厚的鞋底要费很大的劲。

“王爷爷。”我喊了一声。

他抬起头，推推老花镜，笑了：“是李家小子啊，长这么高了。”

我蹲在他旁边，看着他工作。铺子很小，墙上挂满了待修的鞋子，空气里有皮革和胶水的味道。

“听说这条街要拆了？”我问。

“下个月吧。”王爷爷手里的活没停，“这把年纪了，也该歇歇了。”

“那您以后……”

“回老家去。儿子在县城买了房子，一直让我过去。”

我们沉默了一会儿。街上很安静，偶尔有自行车铃铛响过。

“王爷爷，您在这修鞋多少年了？”

“三十八年喽。”他眯起眼睛，“刚来时你还没出生呢。”

三十八年。我算了算，比我的年龄还大。

“修一双鞋才收几块钱，您怎么坚持这么久的？”

王爷爷放下手里的鞋，看了看我：“孩子，不是所有事都要算钱的。”

他指指墙上的一双旧皮鞋：“这是张老师的，教了一辈子书，这鞋跟他走了多少讲台。”又指指另一双布鞋：“这是卖菜刘婶的，天天起早贪黑，供两个孩子上大学。”

“每双鞋都有故事啊。”他轻轻地说，“我把它们修好，它们就能继续往前走。这活儿，有意义。”

我突然明白了什么。在这个什么都讲求效率的时代，在这个修一双鞋的钱还不够买瓶矿泉水的时代，王爷爷守着他的小铺子，守的不是生意，是情分。

“记得你上小学那年吗？”王爷爷突然说，“你妈带你来修书包带子。那天我没收钱。”

我想起来了。那天妈妈非要给钱，王爷爷指着墙上“学生免费”的小牌子，执意不收。

“为什么对学生免费呢？”

“你们是往前走的人啊。”他笑了，皱纹舒展开来，“我老了，走不动了，但看着你们往前走，高兴。”

夕阳西下，余晖洒在青石板上。我该回家了。

临走时，王爷爷送我到门口。我回头看了看他的小铺子，看了看这条即将消失的老街。

走在回家的路上，我忽然想到，道德或许就是这样东西——它不是写在书本里的大道理，而是青石板上日复一日踩出的刻痕。王爷爷用三十八年的时间，在一条即将消失的老街上，刻下了最深的痕迹。那些修好的鞋子继续往前走，带着他的心意，走向更远的地方。

老街会消失，青石板会被运走，但有些东西，已经长在了走过这条路的人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