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三的春天，我在学校后门的修车摊认识了老陈。

他的摊位很简陋，几样工具，一个打气筒，还有个小板凳。第一次去是因为自行车链条断了，他蹲在地上捣鼓了十分钟，满手油污。我问多少钱，他伸出三个手指头：“三块。”我递过五元纸币，他翻遍全身才凑够两元硬币找零。其中一枚特别旧，边缘发黑，正面国徽图案都快磨平了。

后来我常去，有时修车，有时只是站在旁边看他干活。他修车时很专注，像个做手术的医生。有次我问他：“您干这行多少年了？”他头也不抬：“十八年。”我算了算，正好和我年龄一样。

五月的一个傍晚，我发现那枚快磨平的硬币又回到了我手里。这次他给我找零时，我一眼就认出了它。硬币表面覆盖着新的油污，但那个模糊的国徽轮廓我不会认错。我突然意识到，这枚硬币可能一直在我们之间流转——他找给我，我花出去，别人再付给他，他再找给别人。

我开始留意这枚硬币的去向。果然，一周后我在食堂买包子时又见到了它。打饭的阿姨把它找给我时，我差点叫出声。这次它沾了点面粉，但依然是那枚边缘发黑的硬币。我小心地把它放进口袋，决定下次修车时故意用它付款。

就这样，这枚硬币成了我和老陈之间的秘密信使。它从我的手到他的手，循环往复。每次收到它，我们都会对视一眼，心照不宣。有次他接过硬币时说：“这钱比你还熟悉这条路。”

高考前三天，我的自行车胎破了。老陈一边补胎一边说：“明天我就不来了。”我愣住了。“儿子大学毕业，接我去北京。”他笑了笑，“这摊子摆了十八年，也该歇了。”

补好胎，我递给他十元钱。他翻找零钱时，我看见了那枚熟悉的硬币。“就找这个吧，”我指着它说，“留个纪念。”他犹豫了一下，把那枚硬币单独挑出来，在裤子上擦了又擦，递给我时，硬币微微发亮。

“知道为什么这枚钱这么旧吗？”他忽然问，“它经过太多人的手了。卖菜的、送外卖的、学生、老师……每个人都在为生活奔波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就像你们现在拼命读书一样，都是奋斗。只是方式不同。”

我握紧那枚硬币，第一次感受到它的重量。这重量来自十八年的风吹日晒，来自无数双手的传递，来自那些不言不语的坚持。老陈收拾工具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，他的奋斗即将告一段落，而我的才刚刚开始。

那枚硬币现在还在我的笔袋里。每当我做题到深夜感到疲惫时，就把它拿出来看看。它提醒我，奋斗从来不是孤军奋战，而是无数普通人用各自的方式，把生活一点一点往前推。就像这枚硬币，在流转中磨损，也在流转中完成着它的使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