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夜

Editor:Mark| Time:2025-11-26

电视里春晚主持人正说着吉祥话,我把音量调小了些——楼下的鞭炮声太响,根本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。父亲在阳台抽烟,红色的火星在黑暗里一亮一亮的。母亲把最后一个菜端上桌,清蒸鱼的蒸汽糊住了半面窗。

“我去楼下放鞭炮。”父亲掐灭烟头。

我跟着他下楼。小区里已经铺满了红色的碎纸屑,空气里全是硝石的味道。父亲把一万响的鞭炮铺开,像一条红色的蜈蚣。他点烟的手有点抖,试了三次才点燃引线。噼里啪啦的声音炸开时,他往后退了两步,站在我旁边。在震耳欲聋的响声里,我听见他轻轻说:“你爷爷最爱放鞭炮。”

回屋时,母亲已经摆好了碗筷。三个人,六个菜,桌子显得空荡荡的。我们像完成某种仪式般碰杯,说着“新年快乐”,然后陷入沉默。只有咀嚼声和电视里的歌声填充着房间。

“还记得你小时候吗?”母亲突然说,“有一年除夕,你非要穿着新衣服睡觉,结果第二天发现压岁钱被揣皱了,哭了一早上。”

我笑了笑。父亲接话:“你爷爷总说,过年过的就是个人气。他还在的时候,这张桌子都坐不下。”

电话在这时响了。是姐姐从澳洲打来的视频。她那边阳光明媚,穿着短袖,背后是湛蓝的天空。“我们这儿才下午呢!”她笑着说,“你们吃年夜饭了吗?”

母亲把手机立在桌子中央,夹了块鱼对着镜头:“你看,都是你爱吃的。”姐姐在屏幕那头安静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真香啊。”

挂了电话,父亲破天荒地给我倒了半杯啤酒。泡沫溢出来,他用手抹掉。“你姐姐第一次不在家过年。”他说。我喝了一口,苦的。

春晚还在继续,小品演员卖力地逗观众笑。母亲开始包饺子,把硬币洗了又洗,小心地包进其中一个里。“谁吃到,明年就有好运气。”她说。这是我们家坚持了三十年的规矩。

快到零点时,窗外又响起鞭炮声。这一次,整个城市都在响,远远近近,像一场盛大的合唱。父亲站起来关掉电视:“走,我们也去放烟花。”

楼下比刚才热闹多了。邻居们都出来了,互相递烟,说着吉利话。父亲买了很多烟花,我们一个个点燃。升空的烟花炸开,照亮了他的脸。我看见他眼角的皱纹在光里变得柔和。

“你爷爷说过,”父亲看着天空,“过年就是把不好的都留在旧年,新的一年,一切重新开始。”

最后一朵烟花熄灭时,他拍拍我的肩:“回去吧,你妈该等着吃饺子了。”

上楼时,我听见他在身后轻声说:“以后你也会有自己的家,也会这样过年。”我没回头,只是“嗯”了一声。

推开门,母亲正把饺子端上桌。热腾腾的蒸汽里,硬币在某个饺子里等待着。而新的一年,已经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