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荷有声
Editor:Mark| Time:2025-11-25夏末的荷塘,早已没了“接天莲叶”的气势。叶子边缘卷起焦黄的边,像被火燎过的纸。有的茎秆弯折,脑袋耷拉在水面上,像个认输的士兵。水也浑浊,泛着绿沫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水腥与腐烂植物混合的气味。我站在塘边,心里有些失望——这本是为了完成学校“寻找自然之美”的作业而来的。
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,最终停在塘心。那里立着一枝残荷,它的茎已变成深褐色,却依然倔强地挺着。最顶上的莲蓬,被风掏空了莲子,只剩下一个个黑洞洞的窟窿。风穿过那些空洞时,发出呜呜的、类似吹空瓶子的声音。那声音不悦耳,很干,很涩,像老人压抑的咳嗽。
我愣住了。原来荷花谢了,莲蓬枯了,并不是沉默的。它们用一身的风孔,继续与这个世界交谈。
这让我忽然想起了爷爷。去年秋天,他中了风,恢复后说话就变得极其困难。嘴唇哆嗦半天,才能吐出一个模糊的音节。我们都劝他少说点,费力。他只是摇头。有一次,他把我叫到跟前,手指着窗外叽叽喳喳的麻雀,脸憋得通红,喉咙里发出“嗬……嗬……”的响声,像破旧的风箱。我俯下身,仔细地听,努力地猜。 “鸟……在……叫?”他用力地点头,浑浊的眼睛里,亮起一点微弱而满足的光。那一刻我明白了,他不是在陈述一个事实,他是在用他仅剩的全部力气,参与这个世界。哪怕声音残破不堪,他也执意要发出声响。
眼前的残荷,与记忆里的爷爷,身影重叠了。盛放时的娇艳,是青春与健康的语言,饱满,悦目,赢得所有人的赞美。而枯萎后的风吟,是衰老与破损的语言,它不谈美丽,只讲存在。它说,我在这里,我经历过,我依然在与风、与光、与时间互动。
我在这荷塘边站了许久,听着那不成调的低语。来时心里那份为了完成任务的焦躁,不知不觉平复了。我忽然觉得,我们来“寻找自然之美”,或许从一开始就理解错了。美,不只是生命勃发那一瞬间的辉煌,也是生命在每一个阶段,哪怕是下行、衰败的阶段,所呈现出的那种不肯彻底寂灭的姿态。
夕阳西下,我给那枝残荷拍了几张照片。回去后,我没有写它夏日盛放的样子,我只写了这个下午,它如何用一身空洞,为我奏响了一曲关于生命韧性的、最朴素的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