妈妈：

昨晚我又梦见那个场景了。你站在老屋的灶台前，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，手里的锅铲在铁锅里慢慢划着圈。锅里煮着稀饭，咕嘟咕嘟的，水汽把你的眼镜蒙上一层白雾。你抬手擦了擦镜片，又继续搅动。这个动作，我看了整整十五年。

上高中住校后，每次打电话回家，你总说：“别担心钱，多吃点好的。”可我知道，你在服装厂里一天要站十个小时，手里的缝纫机永远哒哒地响个不停。上周回家，我无意中看见你的手——那些被针扎出的小红点，那些粗糙的裂口，像极了老家墙上斑驳的痕迹。你慌忙把手藏到身后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。

其实我都记得。记得小学时每个下雨的早晨，你骑着那辆旧自行车送我上学。我躲在你的雨衣后面，紧紧搂着你的腰，能听见你喘气的声音。雨点打在雨衣上噼里啪啦的，可你的后背总是干的，因为你把雨衣都往后扯了。到了校门口，你的刘海滴着水，却先掏出手帕擦我的脸。那块手帕有肥皂的香味，是你连夜洗好晾干的。

初中有段时间，我讨厌你来看我。你总是穿着那件褪色的工装，在穿着光鲜的同学家长中间显得那么扎眼。有一次，你提着保温桶站在教室门口，我假装没看见。你在门口等了整整一节课，后来把保温桶交给班主任转交。那天晚上，我打开保温桶，里面的红烧肉还温着。我一块一块地吃，眼泪掉进饭里，咸咸的。从那以后，你再也没来过学校，只是每周托人带吃的来。

前天月考成绩出来，我考了班级第十。你听了，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轻轻说：“别太累，注意身体。”可我知道，你是高兴的。昨天邻居阿姨告诉我，你在厂里逢人就说：“我女儿考了第十呢。”说这话时，你眼睛亮亮的，像把所有的星光都装了进去。

妈妈，我渐渐明白了，爱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，而是你日复一日的坚持。是凌晨四点起床为我做早饭的身影，是深夜等我下自习的那盏灯，是每次离家时塞进我书包的苹果，是电话里欲言又止的牵挂。

老屋快要拆迁了，你有些舍不得。你说在那里把我从六斤养到了一百斤。可我知道，你舍不得的不是房子，而是那些嵌在墙壁里的岁月。就像我舍不得你渐渐花白的头发，舍不得你越来越深的皱纹。

下个月就是你四十五岁生日了。我用奖学金给你买了条围巾，不是你常说的“不要乱花钱”的那种，而是真丝的，摸起来像云朵一样软。我想，它配你那条洗白的围裙，应该很好看。

锅里的稀饭还在咕嘟咕嘟地煮着，就像这些年的日子，不紧不慢，却从未停歇。妈妈，等我回家，换我来煮一次稀饭给你喝，好吗？

你的女儿 2024年冬