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马

Editor:Mark| Time:2025-11-25

村口的老马死了。消息是王爷爷传来的,他拄着拐杖挨家挨户地说,声音很平静,像在说今天要下雨。

那匹马真的很老了。打我记事起,它就站在村口那棵槐树下,毛色从灰白到全白,眼睛从明亮到浑浊。村里孩子都叫它“老家伙”,它从不生气,只是偶尔甩甩尾巴,赶走夏天的苍蝇。

老马属于整个村子。谁家要磨豆子,就牵它去磨坊;谁家娶媳妇,就借它驮嫁妆;孩子们学骑马,第一个骑的总是它。它走得慢,非常慢,慢到你骑在它背上能看完一本小人书。我们都嫌它慢,大人却说:“慢有慢的好,不会摔着。”

去年夏天,我陪城里来的表妹去看老马。表妹很失望:“这就是马?怎么像块石头?”她掏出手机想拍照,老马却转过身去,只给我们一个消瘦的背影。

“它不高兴了。”我笑着说。

表妹撇撇嘴:“畜生懂什么高兴不高兴。”

其实老马懂。李奶奶家的小孙子掉进河里,是老马第一个冲过去——那是它一生中跑得最快的一次,快得像一道闪电。它跳进河里,让孩子抓住它的鬃毛,硬是把人拖了上来。那天,它浑身湿透,站在夕阳里,像个英雄。

可现在英雄死了。

王爷爷说,老马是凌晨走的,走得很安静,就像它活着时一样。村里人商量着怎么安置它,最后决定埋在槐树下。

“埋在那里,它还能看着村子。”王爷爷说。

下葬那天来了很多人。不只是村里人,还有在外工作的年轻人特意赶回来。大家默默地挖坑,默默地填土,没有人哭,但每个人的动作都很轻,很慢,像怕吵醒什么。

当最后一锹土落下,李奶奶轻轻说了句:“老伙计,歇着吧。”

我突然明白,我们失去的不仅是一匹马。老马像一根细细的线,把村子里的人和事都串了起来。它记得每家的喜怒哀乐,记得谁家的豆子最香,记得哪个孩子第一次学会骑马。它不说话,却什么都记得。

现在这根线断了。

槐树下的土堆很快长出了青草,和周围的草地连成一片。偶尔还有孩子在那里玩耍,他们不知道这里埋着什么,只是喜欢槐树的阴凉。有时候,我会看见王爷爷坐在树下,一坐就是一下午。

老马走了,村子还是那个村子,只是少了点什么。少了慢悠悠的蹄声,少了槐树下那个安静的身影,少了我们童年里最耐心的伙伴。

也许这就是成长必须经历的告别——你突然发现,有些东西一旦失去,就再也回不来了。而你能做的,只是记住它曾经存在过,曾经那样温柔地陪伴过你的童年。

夕阳西下,我又经过槐树下。风穿过枝叶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老马在轻轻打着响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