溪水与石碑
Editor:Mark| Time:2025-11-25村口有条小溪,水很浅,刚没过脚踝。溪底铺着圆润的鹅卵石,常年被流水抚摸,光滑得像孩子的脸颊。
小时候,我总爱踩水玩。爷爷坐在岸边石头上抽烟,看我在水里蹦跳。有次我问他:“这溪水流了多少年了?”他吐出一口烟,目光顺着溪水望向远方:“比我老,比我爹老,比咱们村口那碑还老。”
他说的是溪边那块青石碑,常年被水汽浸润,长满青苔。碑文模糊,只能勉强认出“清道光”几个。村里没人特意保护它,它就像溪水的一部分,自然地立在那里。
去年夏天干旱,溪水瘦成一线。我路过时,看见八十岁的五叔公正弯腰清理溪底的淤泥。他动作很慢,用铁锹把黑泥一锹锹铲到岸上。汗水顺着他黝黑的脊梁滑落,滴在干裂的溪床上。
“五叔公,村里不是要装自来水了吗?还清理它干啥?”我问。
他直起腰,用毛巾擦汗:“水通了,溪还在啊。”
他继续干活,像在完成一件很平常的事。后来我才知道,每年雨季前,他都会来清理这段溪道。没人要求,也没人付钱,他就这么做了几十年。
今年清明,我跟爷爷去上坟。回来的路上,我们坐在石碑旁休息。爷爷的手轻轻抚过碑面,那些模糊的刻痕在他指下仿佛活了过来。
“这碑,记的是修这条溪渠的人。”爷爷说,“道光年间大旱,几个村的老人牵头,凑钱修了这水渠。碑上这些名,可能他们的子孙都搬走了,但溪水还记得。”
我忽然想起五叔公。他清理溪道时,从没说过自己在奉献。他只是日复一日地做着,像溪水日夜流淌般自然。
前几天,我看见几个孩子在溪边玩。他们用石子搭水坝,笑声清脆。其中一个孩子指着石碑问那是什么,另一个说:“是老故事。”
我站在不远处,忽然明白了。真正的奉献,从来不是纪念碑上的名,而是让生命如溪水般持续流淌——滋润土地,养育生机,然后默默退去,把空间留给新的生长。
五叔公老了,背驼了,但他清理出的溪道里,水声依然清脆。那水声流过道光年的石碑,流过五叔公的皱纹,流进孩子们的童年。它什么也不说,只是流淌。
就像这条溪,奉献不过是它存在的方式。它给予一切,却从不声称自己给予了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