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屋的台阶

Editor:Mark| Time:2025-11-25

老屋门前的台阶矮了。

这是我在高三某个周末回家时突然发现的。青石板的边缘被岁月磨得圆润,像老人不再锋利的牙齿。我站在台阶前,第一次意识到它只有三级——三级矮得几乎可以一步跨过的台阶。

小时候,这台阶是我的天堑。放学回来,我总要把书包先扔上去,然后手脚并用地往上爬。膝盖磕在石板上,留下一个个灰印。母亲在门里看着,从不伸手。她说:“自己的路要自己走。”我那时觉得这台阶高得像山,母亲的心硬得像这青石板。

后来我长高了,台阶变矮了。我能一步两级地跨上去,书包在背后欢快地拍打。母亲还是站在门里,只是位置悄悄往后挪了。她说:“慢点,别摔着。”青石板的表面被我的脚步磨得发亮,像涂了一层薄薄的油。

今天,我站在台阶前,看见母亲正从屋里出来。她先探出一只脚,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高度,然后另一只手扶着门框,慢慢把另一只脚挪下来。就这三级台阶,她走了整整三次呼吸的时间。

我忽然想起,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母亲送我出门,只站在门槛里边说“路上小心”。我以为是她忙,原来是她怕——怕这越来越高的台阶。

“妈。”我喊了一声。

她抬起头,眼睛亮了一下:“回来啦。”说着又要往上走,大概是想去接我手里的书包。我赶紧一步跨上去,扶住她的胳膊。她的手臂细得像秋天的枯枝,在我掌心里微微发抖。

我们一起往上走。我放慢脚步,配合着她的节奏。一级,两级,三级。原来从下往上看,这台阶真的很高。原来母亲每天都要征服这样一座山,却从没说过它高。

进了屋,我回头去看那台阶。夕阳斜斜地照过来,在青石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。台阶确实矮了,但不是它变矮了,而是我长大了;也不是它变矮了,而是母亲变老了。

那些我嫌它高的年月里,母亲正年轻;那些我觉得它刚好时,母亲开始费力;等到我发现它矮了,母亲已经需要扶着才能上下。这三级台阶,丈量了我整个成长,也丈量了母亲整个衰老。

明天我还要回学校,还要继续攀登人生中更高的台阶。但我知道,无论走多远,回头时,都能看见老屋前那三级矮矮的台阶,和台阶上越来越小的身影。

台阶矮了,爱从来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