奶奶有个铁皮盒子，锈迹斑斑，锁早就坏了，用橡皮筋捆着。她常坐在窗前，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，又一件件放回去。

那天下午，阳光斜斜地照进来，她又在翻那个盒子。我凑过去看，里面全是些泛黄的纸片。“这是什么？”我问。她递给我一张，是张电费单，日期是1993年4月。“这是你爸第一个月寄钱回家。”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个数——六十七块三毛。

我又拿起一张，是1997年的学费收据，我的幼儿园学费。还有2005年的药费单，爷爷住院时用的。每一张都叠得整整齐齐，边缘已经起毛。

“你看这张。”她抽出一张更黄的纸，是手写的借条，1982年邻居借了五十块钱。“后来还了吗？”我问。她摇摇头：“他们家更困难，就没让还。”那张借条却一直留着。

最下面压着几张奖状，是我小学时得的。纸张已经脆了，她却记得每一张的来历：“这张是你第一次得三好学生，那天你高兴得吃了两碗饭。”

我翻看着这些纸片，突然明白了。这不是普通的记账，这是她的一生——每一笔支出，每一次付出，都清清楚楚地记在这里。六十七块三毛不只是电费，是我爸第一次撑起这个家的证明；幼儿园学费不只是钱，是我踏入校园的开始；那张没要回来的借条，是她对更苦的人的体谅。

“奶奶，你记这些做什么？”她慢慢把纸片理好，放回盒子：“人老了，就怕忘了。这些不能忘。”

阳光移到了墙角，她把盒子重新捆好。我看着她佝偻的背影，突然想起这些年来，她从未说过自己有多辛苦，却把这些点点滴滴都珍藏起来。这个锈迹斑斑的铁盒，装的不只是账目，是一个普通中国妇女用一辈子写下的无之书——关于付出，关于记忆，关于那些不曾说出口的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