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二那年暑假，我从阁楼的旧木箱里翻出一本《水浒传》。书页黄得像秋天的梧桐叶，边角卷曲着，散发出潮湿的纸墨味。封面上的宋江画像已经模糊，只能看清他握着的那卷书。

起初我只是为了完成暑假作业才翻开它。那些半文半白的句子像一堵墙，我读两页就走神。直到有一天停电，屋里闷热，我索性把书拿到院里的石桌上读。蝉在树上嘶鸣，我的手肘压在粗糙的石面，汗珠落在“林教头风雪山神庙”那几行上。

说来奇怪，就是从那一页开始，书里的世界突然活了。我仿佛看见林冲扛着花枪，枪头挑着酒葫芦，在漫天大雪里踽踽独行。他回头的那一刻，我竟觉得他不是书里的人，而是某个被迫离开家乡的邻居。从那以后，每天傍晚我都坐在石桌上读，石面被夕阳晒得温热，像书的温度。

读到武松醉打蒋门神时，我在石桌上重重一拍，惊飞了觅食的麻雀；读到李逵背母遇虎，我屏住呼吸，直到看见“那大虫不见了”才敢喘气。最难忘的是鲁智深圆寂那夜，我正好读到“钱塘江上潮信来”，忽然明白什么叫“今日方知我是我”，一个人在路灯下坐了许久。

那个暑假结束前，我终于翻到最后一页。合上书时，发现封面完全脱落了，书脊也散了架。我用胶带仔细粘好，虽然丑，但能继续翻看。现在这本书还立在我的书架上，每隔一段时间我就会抽出来读几回。每次翻开，依然能闻到那个夏天石桌的热气、雨后泥土的味道，还有少年第一次读懂江湖的激动。

后来我明白，不是我在读书，是书在读我。它读我的懵懂，读我的成长，读一个少年如何在一页页泛黄的纸墨间，遇见另一个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