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井
Editor:Mark| Time:2025-11-15暑假第三天,我在老屋阁楼翻出一张泛黄的地图。祖父用蓝黑墨水勾勒出村子的轮廓,后山处画了个醒目的“×”,旁边小标注:六八年七月,见龙。
“龙?”我捏着地图去找堂哥。他正给摩托车链条上油,头也不抬:“老爷子年轻时在煤矿干过,八成是井下沼气着火,他当稀奇事记下了。”见我站着不动,他叹气,“行,带你去。但说好,那口井早废了,什么都没有。”
我们沿着长满野草的山路往上走。堂哥在前头挥砍树枝,碎叶溅到我脸上,带着泥土的腥气。越往深处,蝉鸣越稀疏,最后只剩下我们的脚步声。
废井藏在坡底,井口塌了大半,像豁牙的老人嘴。锈蚀的绞架歪斜着,铁索垂进黑暗。我打开手电往里照,光束被黑暗吞噬,只照亮井壁湿滑的苔藓。
“就这?”堂哥踢开脚边的碎石,“跟你说了没意思。”
我蹲下身,手电光扫过井口内侧。那里刻着几道划痕,凑近看,是模糊的日期——“1968.7.16”,旁边还有个巴掌大的图案:一条盘绕的蛇,或者说,像蛇的龙。
堂哥也凑过来:“当年安全员每天要检查瓦斯浓度,这是计数记号。”他指着那个图案,“这个嘛,估计是谁无聊刻的。”
我把手伸进井口,井壁冰凉。在刻痕下方半米处,指尖触到另一处凹凸。扒开苔藓,是个歪扭的“逃”,刻得很浅,像是用钉子匆忙划的。
“走吧,”堂哥拉我起身,“再晚妈该骂了。”
下山时我不断回头。那个“逃”像钩子,勾着我想象——1968年的某个深夜,年轻的安全员在井下例行检查。突然,瓦斯检测仪发出尖鸣。他转身冲向竖井梯,指甲在井壁上刮出深深的“逃”。爬上地面后,他回头望去,井下翻涌的蓝色火焰确实像极了传说中的龙。
回家后,我把地图摊在祖父膝上。他摩挲着那个“×”,眼神飘远:“那天我值夜班,井下着火,跑出来时工服都燎焦了。”他停顿很久,“后来井就封了。”
“您画龙是因为……”
“他们都说井下有龙。”祖父望向窗外,“哪有什么龙。不过是人给说不清的东西起个名。”
我把那个刻的事告诉他。祖父怔了怔,缓缓摇头:“不记得了。可能吧,逃命的时候,谁还记得自己做过什么。”
夜里我梦见那口井。井底没有龙,只有年轻祖父奔跑的脚步声,急促如鼓点。醒来后我想,真正的探险或许不是寻找传说中的龙,而是打捞那些被时间掩埋的真相——关于一个人在四十六年前的夏夜,如何从地狱爬回人间。
那张地图现在还收在我抽屉里。有时我会想,每个“×”标记处,或许都藏着一个类似的“逃”。它们沉默地刻在岁月的井壁上,等待某个午后,被另一个少年偶然照亮。